晚清老照片:150年前的长江三峡,风光雄奇,百姓生活艰难贫苦。
你说三峡壮不壮,我说一桨划下去江面像一面镜子,可镜子底下是暗流,是吼叫的滩口,是纤夫肩上的老茧,当年有人逆江而上,留下几张黑白底片,我们就跟着这几张照片走一遭,看看山多硬骨头,日子多硬邦邦。
图中这条条纹篷顶的船叫水师船,细长船身,高桅旗迎风鼓着,岸边石头冷硬,船篷下挂着衣物,像刚洗好还滴着水的生活气儿,我一看这吊脚篷和窄窄的艄板就知道,逆水跑活儿的,桅杆细高,遇急风要赶紧落篷收绳,不然转个身就打横了。
这个安静的回湾叫回水口,女人立在石坎上,男人坐在礁畔抽口闲烟,江面像胭脂磨开的淡色,没什么波纹,老人常说,水面越平,底下越凶,船进回水要顺势滑,别逞能硬蹚,一犟脾气,船头就被吸住了。
这段峭壁夹窄水道的地方叫夹壁峡,右岸岩层像刀口一样斜剖,石纹横着竖着,都是力气留下的痕,行船从这儿过,篙手不抬嗓子不行,喊一嗓子回声能撞回来两三次,吓得新人手心冒汗,老船工只抿一口冷茶,说一句,紧着中流走。
这块翻滚的水叫青滩,漩涡挤着漩涡,白沫一层盖一层,滩脚停着几只细头船,像病号在打点滴,爷爷爱学老船工的腔调,指着图上就念叨,青滩不看浪头看回旋,篙要探在水心,脚下可别发虚,说完自己也笑,年轻时挨过两回吓。
这个斜背小屋叫草棚,茅草压得低低的,屋脊用竹竿一压,门板是几块杂木拼的,门前两个人缩着身子取暖,风从缝里钻进来,夜里要用石块压住门槛才睡得稳,妈妈看了这张叹了口气,说这要是下场大雨,屋里怕是能养鱼了。
这间背靠石崖的叫洞屋,顶上是天然的岩檐,前檐草帘疏疏地垂着,木门矮得要弯腰进,洞里黑,白日也得点盏小油灯,奶奶讲过,说冬天洞屋暖和点,夏天却潮得发冷,衣裳一夜不干,人是借山洞喘口气。
这处敞口摊子是个小店,竹篱一围,案板上摆了几碗热食,脚边两头黑猪抢食,店主把手往袖里一缩,半眯着眼看江面,来船停一会儿,买碗杂酱面,添点热汤,顺手舀一瓢给猪,都是赶路人,吃饱了再往前顶风浪。
这个低矮的黑口子叫煤矿洞,门楣压着粗木头,泥水把洞边染成一圈发亮的黑,矿工弯腰探身进去,头上绑盏小油灯,火苗抖着,小孩时我总觉得这灯要被黑暗一口吞了,至于工钱,一天几百文,换来的是身上煤尘和咳不完的痰。
图中背篓里一捆捆是煤,篓口用藤条箍得紧,运工肩头搭着麻绳缓一口气,鞋底糊着泥,脚背被磨得亮亮的,外人看是一堆黑疙瘩,他看是今儿的饭钱,走到陡坡转角,得把身子往前折,篓才不往下拽,风一过,煤灰吹到牙缝里。
这摞得齐齐的圆柱叫煤砖,小孩蹲在模具旁边,手掌一按一提,泥里透着焦黑的粉,旁边的大人在筛渣,筛子一抖就是细雨的声儿,太阳好的日子,一排一排摆满坡面,等风把水分带走,等掌心的老茧被磨得更厚一点。
这片开阔水叫巫峡大江段,远山像一层一层的纸糊,江面收住了锋芒,倒影铺成两倍的世界,外乡人来了会说真美,本地人看了却想起多少回折纤的号子,多少回夜雨里的篷声,以前走这条江要拼命活着,现在我们坐在屏幕前看照片,才知道命也能被山水磨出光。
图中细长的船还是那条篷船,真正的主角其实是看不见的纤绳,粗麻股浸了水更沉,纤夫沿着险陡的栈道往前趟,脚下是碎石,身后是船,一嗓子吆喝过来回荡在峡壁上,妈妈说,这些绳子比腰还倔,断不了就得把人勒出血槽子,那时候,人拽船,船拽人。
这个看似平静的峡谷口,风是一阵阵倒灌的,旗子挂在桅上,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,船家就看旗走,顺风张帆,逆风收篷,夜里听见风声从石缝里钻出来,像有人在耳边低语,孩童会吓得往被窝里缩,大人抬手把灯芯掐短,说,省点油。
这陡岸斜坡上,一道一道都是薄田,石头缝里填土,手掌宽就种手掌宽的菜,远看像给山披了条灰格子围裙,老人说,从石头里要饭就是这意思,以前人守着一把锄头,和石头磨,和天抢,收成也就那点儿,遇见涝年,锅底照得见人影。
图里这条贴着江的窄路,左手崖壁右手深水,鞋钉一滑就要命,扛货的挑子压弯了肩,行人互相侧身错一错,连招呼都省了,年轻人可能不信,我们这代人小时候出门,转几道弯才能碰上一个人影,现在车窗一关,从城头到城尾不过一首歌的功夫。
最后想说,照片里的三峡像是用铁凿子刻出来的,雄奇是给山的词,艰难是给人的词,以前人把命编进纤绳里,把家安在草棚洞屋里,现在江上灯火连成线,风雨来了也不慌,这差的不是一点点,可我们还是愿意把这些老影像留着,看一眼,就能记起那些被江风吹硬的面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