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色老照片记录旧社会的日常,幸好没生在那个时代。
你可能以为百年前离我们很远呢,其实翻开这些手工上色的老照片,一股子生活的味儿就扑面而来,饭香里夹着土腥气,木头的毛刺扎手,牛驴的喘气声一点不假,别看颜色亮堂堂的,细瞧全是辛酸和硬日子,我看完只想说一句,幸好没生在那个时代。
图中这一大碗雪白的米饭,叫大碗饭,木板搭成的小桌,碗碗叠着花边,筷子黄灿灿的油光,是常年抹出来的手泽,男人侧身坐着,裤腿褪得高高的,眼神盯着镜头却舍不得停筷,饭得趁热扒拉,菜多半是咸口的,酸菜、肉末、酱豆子,管饱就行,奶奶说那会儿吃一顿饱饭不容易,碗口越大越显体面,现在我们挑口感挑热量,那时候只问撑不撑肚子。
这个木胎铁钉的玩意儿叫翻车,也有人叫水车,靠着牲口绕圈拖动,大木轮扎进沟里,卡嗒卡嗒把水往高处翻,夏天晒得头皮冒烟,牛驴眼上罩着帘,防惊也防阳,爷爷说转得久了,人得接水抄杓,手臂酸得直抖,可停不得,秧田等着喝水呢,现在一开电机哗啦啦满沟清亮,那时候一圈圈换来的,全是汗。
这个背着大木筐的叫拾粪郎,筐是楠竹编的,肩上还搭着铁撅子,笑得露出缺口牙,却不掩辛苦,清晨顺着马路走,眼尖手快才有活计,城里人嫌脏,他却说香,值钱的香,妈妈当年打趣我,你要不好好读书,将来就去拾粪,我那时不懂,现在懂了,活着都不容易,谁都配被善待。
这个身上绿缎袄的叫老娘娘可不敢乱叫,她叼着长烟,鼻梁上架着细圈老花镜,脚下是绣花鞋尖,脚背绷得紧,裹小脚的人走起路小心翼翼,旁边的小丫头捧着个金色的盒子,眼神在旁边游,奶奶说过去讲究排场,衣裳抹得亮,心里却怕事,时代一翻篇,许多讲究也就没了。
这个大翅一戴就知道是满族的大拉翅,黑亮的硬翅板斜斜挑着,发髻盘得紧,额前珠串一溜儿,怀里小孩梳着双丫髻,红绳子挂坠晃悠,镜头一来,娘紧张,娃发怔,我小时候看戏台上的格格,也这么打扮,外婆在旁边嘀咕,装是好看,过可不轻松,那时候身份像衣裳,华丽也沉。
这个木桶成对挂着,叫驮水桶,厚板用竹钉咬合,拎环是麻绳缠的,驴背上再加一付扁担,走砂石路最怕打滑,桶里水一荡,腰就一紧,男人戴草帽,脚跟拢着马肚,两边水声咚咚响,村里没井的人家就靠这一路水,渴了也舍不得就地舀口喝,现在自来水一拧就来,敢信吗。
这个黑亮的家伙叫水牛,鼻穿环,肩上挂轭,人拽着犁把,田水没过大腿,脚底一抬一陷,泥浆“啵”的一声回口,最难的是拐弯,得吆喝一嗓子,牛耳一抖就懂了,外公说牛通人性,雨前最肯使劲,赶着天光把田翻完,晚上回到栏里,给它添一把糠,摸摸脊背的汗沟,那会儿人牛算是彼此拉扯着活。
这个像小拱门的炉子叫土窑,边上堆着一箱箱封漆的货,都是毒,官兵把箱子起钩抬到窑口,打开倒进燃着的煤块里,黑烟一冲,岸上围着看热闹的人群却不说话,听得出风里有焦苦味,老人说那玩意儿害人不浅,毁家荡产的多了去了,照理说是大快人心的事,可看着还是发冷,谁的手往里扔,谁的心在往下沉。
这个场景一眼就懂,门口堆满新箱子,角上钉着黑铁包角,里头的孩子赤着上身,汗水混着木屑,手里拽的是麻绳拉锯,吱呀吱呀响,师傅在后头吼一声,小手就得跟上,午饭呢,多半是一碗烂糊面,蹲在门槛上呼噜两口接着干,我看着心里发堵,妈妈说你现在喊累,想想人家那时候,童工不是词,是日子。
这个层层往上收的叫古塔,白身灰檐,檐角一串串风铃,河风一过,叮叮当当,塔不只是景,是航标也是乡愁,外地人一顺水就能认门,本地人抬头看一眼就知道快到家了,现在导航一开谁都不迷路,可少了这口抬头就能安下来的气,城换了皮,塔还站着,算是给这片地撑起一个念想。
图里的这些家伙什,一个管饱,一个管水,一个管秧田,还有一个管命根子,拼起来才是百年前的街景,热热闹闹也是逼仄,人人都在赶路,赶活,赶着把一家人喂饱,我忽然想起外婆常说的一句,以前活是硬的,人也硬气,现在东西全软了,人心倒要更硬一些才行,不然遇点风就散架了。
这些彩照被人一笔一笔涂了色,乍一看热闹,细看全是苦味的亮,照片把旧社会的日常摆在我们眼前,烟火是真,艰难也是真,今天我们走在灯下,觉得寻常的一日三餐,自来水和电灯,背后都是一代代人拧出来的劲儿,我更愿意把这组照片当成提醒,记得珍惜,记得向前,最重要的,幸好没生在那个时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