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45年,上海儿童临时休息地,两个孩子一张床,太可怜了。
你可能也听过家里长辈念叨那阵子的上海,码头上人挤人,弄堂里躲着哭声不敢出门,说句心里话,我第一次看到这张老照片时还是愣住了,床一字排开却显得更冷清,两个孩子挤一张简陋铺位,被子压得鼓鼓的,像把喘气都捂住了,后来才知道,这里叫儿童临时休息地,来不及建宿舍,就把旧库房和公共设施临时改了用。
图中这排竹木搭的床就叫临时床位,竹篾条横竖穿插,角上用麻绳一圈圈扎紧,床脚是粗木条钉在旧木框上,轻轻一晃就吱呀作响,这玩意儿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能快点腾出地方让孩子们躺下,那时候可顾不上讲究软硬。
有的床面塌下一块,垫的是稻草和破麻袋,一压就有草末往外蹦,管理员抬进来新的草把子,三下两下塞进去,手上扎出细口子也顾不上,先能睡下再说,这会儿你说要挑个舒坦位置呀,真是想都不敢想。
这个压在孩子身上的叫灰蓝被,颜色洗到发白,棉花里头有硬结,摸着疙疙瘩瘩的,边角处打着粗线团,针脚大得一眼能看清,我妈看了照片嘟囔一句,这样的被子盖着最怕半夜翻身,冷风一下就从缝里钻进去。
以前冬天被窝冷了还能捂热,现在想暖就开空调或电热毯,差一秒都不愿等,那会儿的小家伙们,缩着脖子把鼻尖藏到被角里,能多捂住一点儿就是一点儿。
图里白衣人手里捏着的是小药盒和棉签,木盒上漆皮已经掉了茬,盒盖一开有股子辛辣味往外冒,医生低着身子给发烧的娃擦药,动作轻得像怕把风声都惊醒,奶奶说,那个年代药抢手,棉签是用旧纱布卷的,消毒水省着点兑,碰上闹痢疾的天,一排床挨个抹,手都酸出抖。
现在看诊动不动挂水做检查,以前更多是先稳住再说,捂汗、喂糊糊、抹退烧水,招儿不多却都踏实,孩子能安静一会儿,医生才敢直起腰喘口气。
墙上那一抹黑字就是号牌,粉笔写的数字歪歪扭扭,下面原该挂着登记本,可大多时候找不全,来的人太急,走的人也急,名字、年岁、籍贯写得模糊不清,志愿者问一句你从哪儿来的,孩子眨巴眼就说不清,只记得妈妈的围裙花,这话听得人心口一抽。
现在进个小区都要刷二维码,信息一串串有条有理,那时能把名字写上墙就算心里踏实一截,第二天找回来还能认得是这张床。
床头这团卷着的叫草绳,旁边横着一截细竹,就是当时的枕头,草绳用来捆被角和修床脚,竹枕冰凉硬邦邦的,夏天贴着倒还清爽,冬天一靠脑门就冒冷汗,我外公笑叹过,年轻时赶路住大通铺,第一次用竹枕,半夜被冻得直打突,后来也就习惯了,人呐能被日子慢慢磨服帖。
现在孩子挑枕头讲高度曲线,还有记忆棉和乳胶,我看也好,谁不愿意过得更舒服呢,只是见到这根光溜溜的竹子,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。
这个掉漆开裂的墙面就叫破墙,钉孔星星点点,像被雨点追着跑过一遍,墙脚堆着麦秆渣和灰末,扫帚一拖就起尘,孩子咳两声把嗓子憋红了,管理员拿湿布一遍遍抹,抹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水痕,那就是最普通的清洁法子了。
以前说讲卫生多半靠手劲儿和耐心,现在一瓶清洁剂喷两下,拖把轻轻一推就亮堂,可那会儿,干净这两个字是靠一遍遍弯腰换来的。
走廊尽头的小铜铃是夜巡铃,细细一串,拎起来轻轻晃,叮一声就够了,意思是别怕我来了,孩子翻个身就能回笼觉,铃绳油亮,是手心汗水揉出来的亮,我小时候在乡里卫生所借住过一晚,半夜也听过这样的声儿,短促不闹人,像有人把黑夜掀开一条缝。
现在医院里是电子蜂鸣,一响就全屋都听见,确实方便,可那一声细铃,留在记忆里久,想起来还带点暖。
这个铺位上贴着的小纸条就是规矩,简单几句,什么几点熄灯,什么不得喧哗,谁先来谁先睡,纸条边角翘起来像小翅膀,管理员说话不凶,却总得把嗓门抬高一点,孩子们懂不懂都点头,点完照样会在被窝里咯咯笑两声,笑声一传十十传百,黑屋子忽然就不冷了。
以前一屋几十号人,规矩是让大家都能过下去的绳,现在我们住酒店也有须知,可大多时候你我都各管各的,真正用到忍让的机会反而少了。
这个安排叫两人一床,头尾相对,脚边塞个小包当界线,睡熟了也会跨过来,管理员见了把被角一拢,轻轻又分开,不是不想给每人一张,是真没地方了,院里说这叫先过命关,等腾出新屋子再说细致的。
现在我们挑单人床还要看宽度,九十的不行一米二的才睡得开,当年的孩子呢,能有个不漏风的角落就是好,第二天起来脸上印着草纹,也不哭。
照片里看不清,但老资料里常提到的就是一碗稀饭,细到能照出影,碗沿磕掉一块也凑合,姐姐把碗端稳了递给弟弟,叮嘱别急别烫着,先吹一吹,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,是最不需要花钱的安慰,也是最多见的救命绳。
以前填肚子是头等大事,现在挑口味成了难题,酸甜苦辣都要讲搭配,想想也对,日子富了嘴就挑,可人间最难忘的味道,往往就是一口热气腾腾。
这扇破窗就是通风口,玻璃裂成蜘蛛网样,拿纸条糊住缝,风还是从里头钻,夜里呜呜作响,像吹过船厂的汽笛,我外婆说,上海的风一到冬天最会欺负人,骨缝里塞冰渣子一样,现在有双层玻璃有暖气帘,那阵子全靠多塞一层旧报纸。
风是没长眼的,可也正因为刮得狠,人才学会靠一块被子靠一只手背的体温挪一挪,凑到一起就不那么冷了。
这个角落的黑板有时会写上寻人启事,名字不好认,笔画抖来抖去,有的只写小名,有的干脆画一个小图标当记号,等某天门口来了个穿旧棉袄的女人,眼神一对上,孩子忽地从床上坐起,喊了一声娘,屋里的人都没出声,只听见被子哗啦一下翻过去的响动。
现在寻亲有网络有大数据,消息转得飞快,那时靠的就是一面墙一张纸和人挤人的口口相传,可也就是这样的慢法子,照样能把人和人一点点拢回到一起。
这一屋子的简陋物件,说起来名字并不稀罕,临时床位、灰蓝被、竹枕、草绳、号牌、登记本、夜巡铃、规矩纸条,还有那碗稀饭和会漏风的窗,全都不值钱,却实打实护住了一代孩子的夜晚,现在我们有更好的房舍和更足的粮药,见到这张老照片仍会心里一紧,别忘了那阵子的人是怎样熬过来的,也别小看一张床一只碗的分量,它们铺着的不是草,是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