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禧太后看到这些老照片,气得能活过来。
你别说啊,这一摞老照片摊开来,我心里直不是滋味儿,城门斑驳、街口飘着外旗、庙宇破得见梁骨,换谁看了都要倒吸一口凉气,这不是戏台子上做做样子,这是当年的北京城原样,真相往往不体面。
图中这面墙叫天安门城台,泥灰脱落一大片,像被砂纸来回打磨过,琉璃瓦还在,可颜色发暗,风吹日晒把棱角都磨圆了,那会儿没有高饱和的修补,走到近前一股子潮味儿,爷爷说他年轻时来过,远远看着还威严,凑近一看全是裂口和补丁,面子撑着,里子漏风。
这个小城门叫关厢口,旗杆顶上挂着横条旗,城砖缝里塞了木楔子,说明修过又修不利索,门洞不高,哨兵挎着步枪站两边,我看最扎眼的是那道阴影,像把门的不是门神,是外路人,以前我们看门,后来让别人看我们。
这个被掏了心的是正阳门箭楼,楼身只剩空壳,像被人一口气吹灭了的灯罩,墙顶锯齿一样断口,下面集市照常摆摊,斗笠布篷一字排开,热闹是热闹,抬头却心凉半截,摊主说做买卖要紧,城楼嘛,等修吧。
这处院子叫南苑行宫,梁柱半折,窗棂歪斜,檐下木格子像掉了牙的老口,地上乱石一片,能看的只有两株老松树支着气,奶奶看照片嘟囔,皇家的脚程一停,这些院子就没人心疼了,人心一散,房也垮得快。
这个殿叫翊坤宫,牌匾还挂着,字却被风烟薰得发黑,门口的香炉蹲着,肚皮鼓鼓的,台阶边角被踩得溜光,看来以前香火很旺,现在帘子垂着没动静,像一位久病的贵妇人,在窗后轻咳一声。
这处城门叫神武门,脸是正的,妆是花的,台基上斑驳像癍痘,门前摆队的人马只有几排,空场子大得很,风一过扬起土灰,照片里看不见声音,我却能想象那种空旷的回响,威仪在人心里塌了半截。
这个路口有旗杆、电线、巡逻队,砖墙是西式窗洞,墙根蹲着看热闹的孩子,马蹄踢在石板上,叮当直响,妈妈说,那时候抬头看旗就知道谁说了算,路边摊还得照卖,肚子不等人。
这条大街不用介绍,车流把石板磨得发亮,人挤人、车挤车,轿子顶上罩着油布,骡车抖着铜铃,招牌写得密密麻麻,抬头看一眼天,再低头就怕丢了鞋,这就是老北京的热闹,一热闹就暴露问题,路窄、规矩乱、谁都想先过去。
这个铺面叫车园,檐口吊满小物件,像一串串干辣椒,其实是货样,门柱上雕着回纹,木梁压得低,抬手能摸到尘灰,掌柜的倚着门框吆喝一嗓子,声音被木柱子反弹回来,听着硬邦邦的,很有老行当的味道。
这台吐白气的叫蒸汽机车,车头像个大铁疙瘩,铆钉一排排,旁边人挤在铁轨上照相,帽檐压得低,孩子踮着脚想往车上看,我小时候第一次贴到机车边上,热浪一扑脸,铁的味道里夹着煤烟,呛得却不想躲,那是往前走的声音。
这片一格格的叫号舍,屋顶整齐得像棋盘,门口各放一口大缸,考生一人一间,进去就成了“笼中鸟”,爹说他读过的私塾里常讲,中了又怎样,不中又怎样,命就卡在这小门上,后来科举废了,这些屋顶还在晒太阳,制度先走一步人还没反应过来。
这辆车叫京式马车,车厢半圆顶,开一扇小窗,辘辘木轮子高过人腰,车里坐着两位姑娘,手里拢着衣袖,赶车的小伙勒着缰,驴耳朵一抖一抖,走在石子路上咯吱作响,听着就像缝纫机踏板一上一下,平稳又慢悠悠。
这道沟叫御河支流,两岸房檐挤成了一条线,石桥拱得不高,水面浑浊,岸上晾着被褥,路边一溜木车辙印,夏天一来,蚊子围着打旋,外乡人来了摇头,我们却照样挑水、洗锅、喂牲口,以前城里也有乡气,现在改造了,沟在地底下,水走得干干净净。
这片圆台叫圜丘,石栏干净,周遭却是荒草,风一过草尖子齐刷刷地倒,像在给老天作揖,爷爷说祭天讲究“三清”,地要清、人要清、心要清,如今石头还清,周围不清了,人散了,心也就淡了。
这张近看更扎心,城楼腰上开了个大洞,边缘是爆裂过的砖茬,像烤糊的馒头撕开一块,下面还是做买卖的吆喝声,一个城的痛苦被生活的热闹盖过去,真是人间烟火最会劝人装作看不见。
这个拐角处立着岗楼,木杆子斜搭,墙上贴了几张告示,字都被风吹得起毛,电线像面条一样挂在天上,孩子们追着影子跑,哨兵不看他们,只看路口,时代有自己的目光,小孩也有自己的快乐。
这口大香炉的耳朵像兽角,炉身花纹鼓胀,台阶上香灰踩成了薄薄一层油泥,老信众绕着走三圈,嘴里念念叨叨,求个心安,后来新式学堂起来了,年轻人少来,庙里还是有人添香,把古老的门面撑着。
这里吊满的不是灯笼,是一排排鸟笼和木牌,招幌写着行当名,柱子上钉了铁钩子,拴绳、挂秤、换零,手头一套流程,掌柜抬眼只看顾客的鞋面,皮鞋还是布鞋,一眼就知道该怎么开价,这种老江湖的精明,现在多让给了收银机。
最后这张是城上望下去,房顶像一片灰色的海,浪花都憋在瓦当里,远处树影压着天边,以前北京是低矮而辽阔的,像一张慢慢铺开的宣纸,现在高楼竖起来,光影翻得快,照片里那些慢节奏的褶皱,再也折不回来了。
说到底,这些照片不是让人怀旧的糖水,是一记苦胆,告诉我们以前怎样窘迫、怎样被人按着脖子看门,现在城墙没了、路宽了、旗子对了,别再让历史里那口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看一眼,记一回,心里留个坎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