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八国联军入侵之后,满目疮痍
那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呀,翻看这些老照片的时候我不敢多说话,只能一点点辨认街口、瓦檐、门墩,越看越凉,照片不响,可满眼都是炸裂的砖和散不去的尘,曾经热闹的人间就这么被按了停键,老人常说,别忘了这段伤口,不是为了抱怨,是为了记住教训。
图中这一条长街叫不出名字了,却能一眼看出是北方城里的坊巷格局,灰瓦黑脊连成龙背,屋脊被掀开一道道口子,墙体像被刀子刮过,露出毛糙的土胎和碎砖,街中央还有几个人影在瓦砾间穿行,步子很慢,像是在找家门,可门楣已没了影。
这个场景叫“回不去的路”,两边的墙都被炮火打成蜂窝,拱券还撑着气,表皮却斑驳得掉渣,路上几辆人力车蹭着走,推车的汉子低头不说话,旁边穿制服的人影直挺挺,谁也没多看谁一眼,以前这里该是商铺成排,现在只剩墙根和灰。
图中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叫“被掀翻的家当”,木柜折成了几截,桌腿戳在半空,布褥被灰压得发硬,墙坍在床上,床又压住了箱子,连门框都横在地上,小时候奶奶说过,一旦打起仗来,屋里屋外是分不清的,刮的风都带着土腥味。
这个地方叫火车站,铁轨一排挨一排,长长的月台塌去半边,车皮像烤焦的铁鱼躺在那儿,远处几座房子只剩架子,屋顶像被人扯走,站场本来是城市的喉咙,运来人和货,现在风一吹,只有锈味和空荡的回声。
图里的这道拱门是条街的门脸,砖砌得还挺讲究,立柱上留着浅浅的刻字,窗洞没了木框,只剩黑洞洞一片,几个路人从瓦砾上小心踩过,回头看了一眼就走开了,妈妈说,门脸是个城的体面,以前谁家盖房都要在门楣上讲个究,现在只剩体面被撕破的样子。
这片开阔地原该堆着货包和车马,现在只剩一地的矮墙,墙皮脱落得像得了病,垛口全没了,旗杆却还杵着,旁边几个人影在晃,像是在打量还能捡回什么,以前这里叫码头口或者转运场,现在只能叫荒场。
图中这座带三洞的砖牌楼,名字还挂在上面,可两边的柱脚都被熏黑了,后面一地的铁罐和滚筒是厂子的家伙什,横七竖八趴在雪里,像刚出锅的焦碳,爷爷说,厂子一倒,整条街就断炊,过去人上工听汽笛,现在风过空旷处,只听得见“呼”的一声叹气。
这个大缺口叫“被扒开的城门”,厚厚的城垣被掏空一角,砖像豆腐渣一样往下跌,木架支在那儿,几个人站在边上比划,轨道从脚下擦过去,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脆得发凉,以前进出城得绕瓮城,现在一锤子把脸面敲掉了,谁想来就能来。
这门铁家伙叫旧炮,轮子还在,炮管架在破砖上,周围全是碎石瓦片,墙体被炸成一段一段,像被咬过的饼,炮是用来守城的,可城没守住,炮就成了摆设,风一吹,炮口里喉音一样的空响往外飘,提醒人当时打得有多急。
图中这根立着的叫烟囱柱,横着的两条是被撅断的梁,墙身被火烤得发灰,砖缝里塞着黑渣,巷子细得只能侧身过,人影一动就把尘土带起来,奶奶说,以前院子里最怕的就是梁塌下来,塌了就不好修了,现在看着这两根横梁,像两只断了翅的飞鸟。
这处散落的木箱子多半来自店铺后院,合页还挂着,漆皮却起泡了,边上堆着布包和麻袋,系口的绳子被烧断,露出黑乎乎的一肚子灰,以前生意人讲究清点货,拿算盘拨拉得哗啦响,现在一把火,账和货都没了。
这条瓦沟沿着屋脊歪着躺下了,釉面上还能反一线冷光,边角被炸成了齑粉,手指一碰就化开,小时候我在老屋檐下躲雨,看雨线顺瓦沟急急往下冲,那时候觉得家就是这条水线的尽头,现在瓦沟裂了,水也不知往哪儿流了。
这张照片里的人不多,脚印倒是深,泥地里一串串踩踏的痕,像急着离开又舍不得回头,路边的门墩子被火烤得发白,石狮子只剩半张脸,嘴角还咬着土,爸爸说,以前逢集从这儿过,人挤人,现在风一来,连尘都懒得扬。
这一大面天底下,城像一张破毯子铺着,屋顶齐刷刷地露出梁头,树叉黑得发干,最远处还立着一个小塔,孤零零的,像在张望,照片看着冷,但你能想象当时的热,火舌卷着屋脊,瓦片像雨一样落下去,现在只剩下死一般的静。
最后这张我想给它取个名字,叫别让悲伤变习惯,以前我们以为城很厚、门很高、炮很响,就能护着家门,结果一场兵灾把念想全打碎了,现在再看见修得笔直的路、亮堂的站台、夜里闪着灯的街口,心里也会咯噔一下,记得那些灰和痛,不是为了沉在里头,是为了把日子过得更结实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