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组照片拍摄于2005年2月14日下午4点08分,地点是在北京王府井大街南段。那天,大街上到处都是卖玫瑰花的。现在看来,20多年前的北京,还是挺浪漫的。卖花小贩 郭建良摄影 2005年2月14日 王府井大街 卖花青年 郭建良摄影 2005年2月14日 王府井大街这组照片的主角不是情侣,而是那些以情侣为目标推销鲜花的人们。这一天的浪漫,不只是收到鲜花人的欣喜,更是卖出鲜花人的期盼。第一幅照片,是在王府井大街与东单三条路口的东北角,向南拍摄的。记得那里有一家饭店,朝南开的门口修了个挺高的台子,台子两边有楼梯一样的台阶降到地面,这幅照片就拍自那个台子之上。两个中年男子坐在高台外侧的矮护墙上,背后是王府井大街东侧宽阔的便道和小广场。他们的面前脚边两个装饮料的旧纸箱里,装满了一枝一枝单独包装的玫瑰花。左边那位头发已经稀疏的男子,身穿一件上红下黑的薄羽绒服,翘着二郎腿,两只手放在翘起的那条腿的腿弯下面取暖。眉头微蹙,一脸忧愁地看着眼前的鲜花。右边那位穿得更加随便的男子,满是褶皱的夹克衫敞着怀,裤子上陈旧的污渍似乎都能反光,伸直的两腿交叉着,一双黑色老式棉布鞋,鞋带还没有系好。他面带些微尴尬的微笑,仿佛在宽慰左边的同伴。下午四点多,卖花高峰时段尚未到来,但是卖花的压力已经提前压在了他们的肩头。生意的好坏,决定着他们今晚是心满意足地挤上末班车回家,还是对着砸在手里的玫瑰花儿继续发愁。他们的身后,左边大幅广告栏再过去,就是北京的文化地标——著名的王府井书店。书店门前的小广场上,游人如织,摩肩接踵。却没有人注意到这边高台上两个沉默的卖花人。书店大门正对着的王府井大街东便道边的路灯杆子上,竖起悬挂着红底白字的“新华书店”广告条幅,很是显眼。当年,实体书店还是人流汇聚的地方,纸质图书还是体面的社交礼物。第二张照片,是我走下那个高台儿,向南,走近书店门前小广场的途中拍摄的。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正抱着一大抱单枝包装的玫瑰,寻找着目标消费者,那诚挚的微笑几乎要溢出画面。他们神情热切,姿态阳光,在对游客说着什么。看那笑容,不像是“您买一支吧”的恳求,倒更像是“您不带走一束美好吗”的分享。他们的轻松,与高台上那两位的凝重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也许他们是勤工俭学,把这天当作一场有趣的社会实践;也许只是被节日的氛围感染,单纯地想见证和参与更多的快乐。他们的表情里,没有生活的压力,只有青春的热情和鲜活的尝试。照片的远处,书店的门前,其他抱着鲜花的年轻人也在兜售。那时候的王府井大街,还允许出租车、小汽车通行。那是知识的热度与玫瑰的生意,在书店门前、在同一条街上,并行不悖,各自安好的年代。如今,二十年过去了。再看这些照片,感慨颇多。
感慨之一,是当年那份坦荡的、不矫饰的“过节”。那时,“情人节”还只是个新鲜的、玫瑰色的“洋节”,没有背负太多文化争论的包袱。人们接受它,就像接受一个舶来的、关于爱的借口。小贩们的祝福是发自内心的,因为你的甜蜜就是他们的生意;路人的接受也是坦然的,那是一种刚刚富裕起来的社会,对一切美好形式的朴素拥抱。王府井大街上的人流,是实体经济的脉搏,每一次驻足都可能产生一次真实的交易。没有直播镜头对准你的表情,没有算法算计你的喜好,浪漫是线下的,因而也显得格外真挚。
感慨之二,是那两个在高处眺望的卖花人,他们的焦虑与希望,如此的具体;那两个在街上绽放笑容的学生,他们的尝试又是如此的鲜活。他们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生活图景。而他们背后的王府井书店,以及那“新华书店”的条幅,则像沉默的纪念碑,纪念着那个信息尚未被无限折叠、注意力还未被彻底打碎的年代。人们走在街上,是为了到达某个具体的地方,遇见某个具体的人,买一束具体的花,或一本具体的书。
如今,卖花的场景转移到了手机屏幕里,预订、配送,都精准无误。王府井大街也许依然繁华,但街头的表情似乎都藏在了口罩与手机屏幕的后面了。那家书店应该还在,可门前是否还有那样摩肩接踵、只为买书而来的人流呢?
拍摄这组照片的时候,我从北京跳槽到青岛还不到一年。那时,42岁的我,人生正在归零后的重启阶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