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围城北平
那几年风声紧,到处在传要打要谈的消息,城里人照样过日子,却都悄悄攥紧了口袋和心,街口胡同口一阵风就把尘土卷起来,像把旧京城的叹息吹到每家每户,这一组老照片翻出来,像把门帘一掀,冷风灌进来,眼眶一下就热了。
图中这一地的轻重机枪和弹药箱,叫作箱式弹链机枪和三脚架机枪,黑黝黝的钢身在冬日里发灰光,一字儿摆开,前面是正步跑圈的新兵队列,棉军装鼓鼓囊囊,腰间绑着布带,口号喊得哑,回声却被宫墙吞了去,爷爷说那会儿征来的壮丁多,脚上草鞋还没磨顺就得上场训练,手一摸冰冷的枪身,心里发怵也不敢说。
这个挑着铜铃的小杆叫盲杖,铃铛一晃叮当响,先生摸着墙根走,嘴里念着生辰八字,手指在竹板上点点划划,冬日西斜的光把人影拉得老长,妈妈说以前请先生看相,不图改命,只求心里稳当一回,现在手机一刷星座运势满天飞,也没人记得那铃声怎么个清亮了。
这处大牌坊我们那时叫正阳门外牌楼,街口最热闹,黄包车、脚踏车、肩挑担互相让路,一位车夫用破棉围巾裹着头,牙齿叼着旱烟袋锅,眯眼看天,像在盘算下一单活儿的价钱,牌坊影子一晃过去,日子也就这么晃过去了。
这个木头彩绘的叫泥金木偶神像,站在玻璃后面,身披甲胄,神情威严,玻璃外墙根蜷着的,是裘衣打着补丁的汉子,怀里一个布口袋空空如也,他身旁那根细竹竿是讨口棍,轻轻一敲石阶,铿的一声,回响冷到骨头缝里。
图里这张摊在地上的纸我们叫求恤字,粗粗的毛笔写着人命关天的由头,娘把孩子往怀里抱紧,孩子帽子上的团花线头起毛了,手里还攥着一小块冷馒头,奶奶说以前看见这样的,能塞就塞两枚铜子儿,现在说起慈善是基金会是榜单,那时候就是你我口袋里剩下的两块饼钱。
这个亮闪闪的圆片叫袁大头银元,男人们把它在手指间一抹,听那叮的一声就知道成色,袖口里藏着算盘珠儿似的心计,通胀来的时候,今儿能换几斗米,明儿就不顶用了,外公摇头说,钱这玩意儿,越慌越烫手。
这碗冒着热气的叫羊杂汤,边上再来两根炸灌肠,军官脱了手套夹一筷子,太太披着毛领站在旁边轻声问烫不烫,锅盖上水汽一跳一跳,檐下挂着“地道”二字的小旗,油汪汪地摆动,老北京的馋劲儿就是从这口热汤里冒出来的。
这个门口一溜的长条桌叫条桌板凳,桌面坑坑洼洼,热碗一放就冒白气,伙计脑后别着筷子,客人一手抓白面烧饼一手端菜汤,窗格子里的影子像棋盘格,谁都不急,慢慢嚼慢慢咽,日子虽苦,牙口还硬。
这橱窗里叠得方方正正的是纸烟盒,背后贴着的年画招贴颜色已经发灰,伙计靠着门槛托腮发呆,手里转着一只空烟匣,写着“特制香烟”的字样闪了一下又暗下去,那时候吸烟是门面,也是解愁的法子,现在我们忙着戒烟讲健康,那会儿只想让一天快点过去。
这个四角罩着帷幔的是软轿,两边杠杆上缠着麻绳以防打手,轿子前头一名轿夫走得碎而稳,旁边黄包车把式正弓着背蹬车起步,车铃一摇,清脆的声儿把行人的影子都晃了一下,奶奶笑,说坐轿讲究沾福气,现在讲究地铁准时,腔调不一样了。
这个披着厚毛驼毡的是两峰骆驼,鼻穿皮绳,领驼人把缰塞在袖子里暖着手,慢声冲它喊“吁——”,驼铃叮咣叮咣,节气一到,皮毛就跟老刷子似的炸起来,小时候我最爱跟在后头捡它掉的毛,说能做暖鞋垫,脚板一踏,咯吱咯吱的。
这个披着黑斗篷的老人家手里的小纸包,多半是薄荷糖或桂花糕,牙口不行了,含着走,旁边一队棉甲士兵咚咚踏步过去,老先生没抬眼,只把糖往嘴里一塞,像在跟这城的寒风较劲,爷爷叹,说那年冬天真冷,心更冷。
这片黑压压的聚集叫征兵点验场,人头挨人头,棉帽子堆成一片浪,雾气在广场上打漩,远处屋脊像一排黑剪影,有人踮脚张望,有人把报名条攥成一团塞进袖口,谁也不说话,风一过,袖摆一起一落,像潮汐。
这个被抓去的新兵胸前别着号牌,他正伸手去拉那位黑棉袄的母亲,嘴唇哆嗦着不知说什么,身后密密坐着的全是灰蓝军装,步枪斜靠在腿边,树影在地上交错成网,妈妈说,做娘的只盼着孩子平安回来,别的都好商量,现在咱们总说“生活要体面”,那会儿只求活着就算赢。
最后想说两句,老照片不像故事会,它没给你起承转合,就把一瞬间啪地按在那儿了,我们现在看,知道后来城门开了,北平安然交接,文化古迹没让炮火糟蹋,这是这城的福气也是这代人的清醒,可照片里的人并不知道,他们只在寒风里过好眼前的一口饭一口气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