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重现光绪帝陵墓修造工地现场,耗资551万两白银。
你以为皇帝陵寝都是神秘帷幕后的一声落锤就成了嘛,这回不一样,崇陵是中国唯一被相机完整记录修造过程的帝陵,翻开这些黑白老照片,一铲土一根梁都看得清清楚楚,工地味儿扑面而来,可真是少见的历史现场呀。
图中大块的夯土坡叫基台土方,前景一格格的白粉线是放样线,木桩扎在角上,绳子一绷,尺寸就有了,工匠们弯着腰抡锹,挑土的扁担压成弓,旁边立着一架简陋的提升架,像个瘦高的木梯,吱呀一响,麻绳就把石料吊起来了。
这个半成品的屋子叫明楼,屋面还只有椽条与望板的骨相,斜斜的木格像鱼篓,匠人们抬着木板从脚手板上走,喊一声当心,锤子碰木头咚咚脆响,屋脊两头挑出个小翘,等上瓦时一片一片递上去,手快的师傅三下两下就把一溜压住了。
这宽阔的坡道叫御道,青石板铺得直溜溜,中央的券门黑洞洞一口,门洞上有女儿墙,牙口错落,屋檐压得稳,重檐出挑的线条收得干净,远看像把大伞扣着,把风都压住了。
这个大殿叫隆恩殿,木料用的是铜藻铁藻木,质地密实得很,刨起来卷子厚重,立柱一根根墨线弹直,榫卯咬得紧,听监工一敲榔头,榫头进洞那一下闷声,像吞了一口气,奶奶看了照片笑说,这木头不怕潮不怕虫,做柜子可好,我说这可不是做柜子的料咯,这是给皇帝用的家伙。
这一大片叫金龙峪工棚区,远山压在天底下,近处灰土翻起一层薄烟,二十多家厂商挤在一处开干,石匠、木匠、泥瓦匠分成摊子,最忙的时候六千多人同时上阵,夜里巡逻的军警来回打点,铜哨一吹,火盆里的炭一跳,热浪裹着泥腥气往脸上扑。
这个高个子叫石牌楼,五间六柱,柱头蹲着小兽,檐下挂着小牙子装饰,匠人搭了满架子攀上去,把斗拱一块块就位,绳结打成活扣,拉一下就收,放一下就松,爷爷说,牌楼就是门脸儿,远远看过去,气势在这儿撑住了。
这一张是冬天的崇陵,白雪把沟坎填平了,只有屋脊露出一道道黑线,风从山坳里拐出来,吹得空场沙啦啦响,那时候停工得等开春,木料怕裂,石料也得回温,现在工地有暖棚有混凝土外加剂,冬施都能干,以前可真是靠天吃饭。
这个白光照着的口子叫金券门,是地宫的门脸,门扇上浮雕着护法像,袖口纹路都起筋,门边的白石像面粉一样细,手一摸该是凉到骨头里,1913年地宫先落成,梓宫奉安就是从这口门进去的,想到这里不由得放轻了声音。
这个四水归堂的布局,中间是隆恩殿,外面一圈厚厚的围墙叫宝城,转角建了角楼防风压气,院心空着,是留给仪式和香案的位置,走道宽,台基高,站在台口往外看,山势像两只胳膊把院子楼楼端着,场面不大,规整得体。
图中靠在墙根的两根长杆叫撬杠,铁头子黑亮,撬石板时两个人一上一下配合,旁边那口小铁炉子是炭炉,给石匠烤钎子用的,钎子红了,水里一淬,火星子哧一声炸开,孩子们吓得往后跳一步,我小时候在乡下看过打铁,也是这味儿。
这一景是工程接近尾声的东侧面,脚手架稀疏了,人也没那么扎堆,听档案里说,工期被冷热掐着脖子,一到酷暑或严寒就得收工,工匠们因为待遇低还闹过两回,停工又复工,最后靠清室岁费里挤出银子接着干,事情到这步,谁都不容易。
这个远望角度能看全体量,等到1915年全部收尾,账本上写着一行数字551万两白银,一座不算铺张的帝陵,却把材料用到了尖上,黄花梨也好,铜藻木也好,都是往上拣的,之前说崇陵规模不大,没有大碑亭和石像生的铺陈,可规矩没打折,线条没糊弄。
这个镜头背后的意思更有意思,皇帝的陵寝几乎不示人,这次却被镜头一路跟着,工棚、脚手、放线、起脊,都留了影,等我们今天再看,像翻一册施工日志,哪天开始土方,哪日安上了椽条,哪回立成了牌楼,细节全在图上,有图为证就是硬道理。
看完这组老照片,脑子里总回荡着木锤的声儿和麻绳的吱呀声,以前人修一座陵,靠肩膀和手艺,把一块块料攒成体面,现在挖机塔吊上来,两个月能干出的活以前年把也未必拿下,可手艺里的那点讲究,还得有人记着,照片把场面留住了,我们把细节与规矩记住就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