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为大清王朝“续命”的美髯公。
这组老照片翻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下,黑白底子配着长长的胡须,整个人物像是从史书里走下来的一样,家里长辈凑过来一眼就说,嗨这身行头熟啊,官服纹饰摆明了不一般,咱今天就借着这些老影像,聊聊那会儿的人和事儿,哪怕隔着百多年,那股子折腾劲还能透出来点热度。
图中这身官服最抢眼的是胸前的补子和一串粗大的朝珠,丝绸料子油亮亮的,补子上绣着禽兽纹,代表品级,朝珠一颗颗圆润贴胸口,走起路来会轻轻碰撞,叮咚一声不响地显摆着规矩,奶奶看着照片笑,说那会儿穿官服可讲究了,里外三层不重样,冬天裘皮一披,走起路来像漆黑的浪往下卷。
这个庭院里摆着小几案,茶盏白里泛青,细脚高底,老人坐着,后生捧盏站着,像是方才沏了新茶,蒸汽没拍进去,仪式感却全在手势里,一坐一立,就像把家风端端正正给你看一遍,想起小时候过年,爷爷也爱这么摆,先叫长,后奉茶,规矩是规矩,热乎是热乎。
这张坐像里手指上套着细长的护甲,银色泛冷光,指甲修得尖长,袖口翻出一圈白边,长袍垂到脚背,拍照的人肯定喊了别动,他偏要把十指摊开让你看,妈妈看了嘀咕一句,讲排场也讲自律,指甲能留这么整齐,不干粗活也得天天护着才行。
这一群年轻面孔挤在一起,帽檐齐刷刷,正中老先生坐着,后排的笑意忍不住从嘴角跑出来,像是毕业前的那次留影,墙根儿涂得发亮,字迹密密写在下沿,谁是谁看不清,可那股子要出发的心气隔着纸都能摸到,外婆说那时候肯上学的,就是认了新路的。
这个坐在椅子上的人裹着厚皮裘,手里压着一叠纸,桌角露出一方镇纸,乌沉沉的,像墨没干,北风估计正往窗缝里扎,他把手藏在袖里又探出来按住纸页,神情不急不躁,像在心里打算盘,这一页翻过去,就是另一步棋。
这张是我最喜欢的一张,方桌上摆着笔筒、砚台、卷轴,桌腿上还刻着回纹,窗棂花样细得很,人坐在正中,背后两个小童并肩站着,像两根灯柱,奶奶说这些小童多半是书童,端茶送水之外,还要记字递笺,写错一个字都得重新来,那会儿的办公靠的就是眼明手快和规矩。
这个合影挺新奇,一边是长袍长须,一边是新式军服,皮带打孔,军刀横着,帽沿压得低低的,两种时代坐在一条板凳上,没有谁让谁,像在较劲也像在握手,姥爷看了说,唉那会儿东西方都往一锅里倒,火小了不熟,火大了就糊,拿捏全看胆识。
这张在车厢尾部,伞柄高举,伞面像朵黑云顶在天窗上,栏杆擦得锃亮,车钩下面一堆零件,圆盘阀门鼓着脸,几个人挤在平台,眼神都往前头看,像等一声汽笛,小时候我第一次坐绿皮车,妈把我按在门口说别探头,风嗖地灌进来,味道里有铁锈和煤烟,这里头也有那股子味儿。
这个画面更热闹,人群围着,帽檐一片漆黑,前面那位抬手作揖,袖口一摆,像鼓点落下,后面有人踮脚往前看,嘴角抿着忍笑,礼节和兴奋打个结,以前通车是件天大的新鲜事,现在出门高铁一查班次就走,那时候能从这站到那站,已经是大事成了。
最后这一张像是追悼用的遗像,旁边题着字,墨色浓到发亮,脸上却温和,白须垂胸,印刷网点粗粝,像砂纸蹭过,姥姥指着边上的字念给我听,说写这个的人大概是真心敬重,落款谦词一个没少,规矩到家了。
这些照片并不靠摆Pose来惊艳,它们把旧日子的硬邦邦留在了纸面上,衣料的光泽、雨伞的弧线、指甲套的冷光、车钩的油污,细节一出来,时代就有了气味,爷爷说那时候讲的是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”,一句话顶一堆争论,做事的人有自己的算盘,读书的人有自己的门路,现在看,条条路都不平坦,可有人愿意踩第一脚,坑洼也就成了路基。
以前我们在课本里只背名字和年份,现在翻到这些老影像,才知道历史不是一行字,是一屋子东西的摆放,是一口茶的温度,是一列车从慢到快的轰鸣,是一群学生从稚气到果决的脸,照片边角卷起来也舍不得撕,像留着一线能回去的缝,现在手机里随手一拍就存成千上万张,翻不到三页就忘了前面拍了啥,老照片的分量反倒更重了。
说到底,时代在往前跑,这是一定的,现在的人讲效率讲KPI,以前的人讲体面讲章法,差着十万八千里,却也能在某个瞬间凑到一块儿,比方说,遇见一桩新事,要不要上手试一试,遇见一条新路,要不要硬着头皮往前迈一步,我们翻这些照片,不是给谁盖章,是提醒自己,别把好奇心和手上的劲儿丢了,这些旧影像,不是怀旧的摆设,更像一把旧钥匙,开门的声音不响,却能把风一点点放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