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民国初年北京监狱实景。
你要是翻到一摞黑白老照片呀,先别急着合上,相机后面站着的多半是外来学者,镜头对准的却是我们祖父辈不愿多提的角落,这回就按图说话,挑出那些牢里见过的“物件”和场景,有的两句带过,有的细说几段,像跟你在炕头唠嗑一样慢慢道来。
图中这扇厚重的木门叫牢门,粗榫粗卯,门心留着一个探口,外头再横一道木闩,冬天一拉咔哒一声,里外都凉,这门表面被手掌和镣链磨得发亮,边上砖缝开裂,风一过能听见“呜”的细响,门前那块墩石就是脚镣落地时歇脚的地方,管事的说门结实才安心,现在的小区用电子锁了,一根指纹就开合,味儿全变了。
这块空地叫放风场,坑洼里结着薄冰,犯人沿墙站成一溜,肩上棉袄油光发亮,脚腕上拖着铁链,踢在石子上叮当响,最怕的是回号时点名漏了,得再冻上一轮,过去一缸水一堆麦秸就算是配套了,现在操场有塑胶跑道,太阳底下活动自由多了。
这个高高的木架子叫脚踏织机,横梁上系着密密麻麻的经线,木梭从线缝里嗖地窜过去,蹬一脚板,综丝一翻,布面就起了一格纹,照片里的人坐在小方凳上,腰上还束着绳,脚腕带着镣,织着织着抬眼就能看到窗上方格的亮光,师傅说手别抖,抖了纬线就跑筋了,过去一匹土布能换半月口粮,现在谁还听见梭子响啊,缝纫机电动一踩就走了。
这排木栅叫栏杆墙,木条一根挨一根,顶上压着横梁,门楣上钉着“第一室”的木牌,字歪歪扭扭的,开门要先拔木栓再上铁锁,夜里看更拿手电一晃,影子被格子切得乱七八糟,奶奶当年路过衙门口就说躲远点,眼不见心不烦,现在讲究通风采光和消防,牌子也换成了铁制编号。
这个屋子里的木板叫大通铺,沿墙一圈,铺面窄得很,卷着军灰色的被褥,往里数能睡八个到十二个,翻身都得打招呼,枕头是一截木枕,冬天硬得硌脑门,夏天一股子潮味直往上冒,小时候我在老家打盹也用过木枕,醒来半边脸都麻,现在旅馆一床一柜,一人一灯,讲究隐私了。
这长串哗啦作响的,叫连环脚镣,铁圈套脚腕,粗链子穿过去,走起路来得跟着节奏拖,谁要是迈快了,后头准跟不上,管教让排队晒太阳,一字儿站开,影子斜斜印在土墙上,那时候讲的是“防逃”的硬办法,现在更多是分级管理和积分考评,思路不一样了。
这片木杆子搭成的架子就叫绞刑架,横梁上吊着粗麻绳,底下垫着活门,外头来的人围在一圈,呢大衣领子竖着,手里拿着记录本,三脚架立在一旁,镜头正对着台子,爷爷说别看热闹,这玩意儿阴气重,后来法度改了,这一套也就进了史书。
这一屋子的小凳子是伙房的家什,长条桌拼成两排,碗沿上粘着糊口的窝窝头渣,墙角一大只编织袋鼓鼓囊囊,像是玉米面,顶上的梁有裂缝,掉下来的灰烬常常落在袖口里,管饭的端着铝桶沿桌走一圈,谁都眼巴巴地盯着勺子,现在餐盘分类、打菜称重,一日三餐营养表都贴出来了。
这个黑亮的铁家伙叫缝纫机头,桌上摆着剪子和粉笔,屋梁下吊着一串线锭,几个犯人低头拎着针脚赶工,守门的把手叉在后腰,偶尔咳一声,脚下踏板吱呀吱呀,线迹一会儿直一会儿斜,师傅嘀咕别抢针,慢点走才齐整,现在做衣服靠流水线和模板,手艺味少了不少。
这两块圆饼叠着的叫石磨,上磨眼里倒着玉米,四周绑了粗麻绳,再穿两根木杆,四个壮汉分站四角,喊着号子一圈圈推,半刻钟就得换人,汗顺着脖颈往棉袄里淌,磨出的面粉匀净,却也沾着石沙,妈妈说那会儿做窝窝头得先过筛,不然嚼牙,后来换上电磨,快是快了,味道淡了些。
这排贴着窗的工作台上摆着长木板,手里拿的叫刷梳和浆刮,把细麻丝压在板上抹浆,再用梳齿一遍遍理顺,板边卡着铁齿,划过来“沙沙”的声儿细而直,墙上挂的成束麻绳像一窝窝的白蒜苗,师傅抬头只说一句,别心急,急了就打结了,现在买绳子进仓库一包一包,谁还自己梳呀。
这一屋子的沉默最重,靠墙蹲坐的一排人,眼神闪着灯花,地上散着鞋底和补丁,墙条上塞着几件小布包,都是命根子,有人用粗针缝了一只口袋,里头装几片干硬的锅巴,管教进来不说话,只看一眼日记板就走了,以前是“管住了就算好”,现在慢慢说“改造和矫正”,话头变了,心气也跟着变了。
老照片里这些场景和器物,粗粝得很,却把那个年代的冷硬和秩序摆在眼前,过去讲究看得见摸得着的束缚,现在更强调规章和人权,这么一对比,心里咯噔一下,但也更能明白历史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,照片留住了旧物,也留住了我们不该忘的教训与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