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晚清学堂上代数课,朝廷大臣女眷合影。
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啊,翻到一张发黄的相片,鼻尖就能闻到岁月的味儿,衣角的绸缎光泽还在,人的神情却隔着一百多年朝你看过来,这回我挑了几张旧影,既有学堂里的粉笔字,也有府门前的车辘辘声,咱边看边聊,不求面面俱到,只拣有意思的说两句。
图中这张三口之家最先抢眼的不是人,是那张绣花台布盖着的小圆桌,漆面微亮,边角有滚边,桌上摆着一盆修得极紧致的对节白蜡样的小盆景,一盏盖碗茶,一只薄胎小碟,器物不吵闹,却把家底写得清清楚楚,左侧女子袖口里衬白绢,绣出海水江崖的纹样,右边男子坐得稳当,帽梁压得正,年轻人站在中间,指间夹着细长的纸卷,像是刚学会拿姿的样子,爷爷看见这张说,合影就像年关盘点,摆上最好看的家伙事儿,留给后人看个念想。
这个大合影里长袍马褂与西式长礼服挨在一起,面料的光泽一冷一暖,最左那位袖口露出一点硬挺的衬布,右边几个洋人胸前挂着细细的怀表链,钩在马甲的小扣眼上,站在中间的清廷官员束带有结,脚下毡靴圆头,姿态不卑不亢,那会儿照相可不随便笑,师傅喊一声别眨眼,大家憋着气,快门一落,神情就都定在这一刻了。
图里的老大人们一色黑色貂领皮袍,胸前垂着一串一串的朝珠,珠子圆润,间或穿着佛头和背云,亮堂堂地落在胸口,站在最前排的那位胡须垂到襟口,袖口的滚边厚实,院子门楣下的影子压得稳,听外婆讲,以前新年里男人讲究穿皮袍子出门,袖里揣着手炉,见着生分的人先作个揖再说话,现在过年多是羽绒服加围巾,礼数还在,穿戴却换了路数。
这个黑板上的字一看就想笑,天加地等于十,天减地等于六,老师拿着粉笔写得飞快,粉笔咯吱一下,尾巴拖出轻轻的白尘,墙上挂着一张画得不太准的亚洲地图,钟面指着两点来分,几个学生排着队等着上去演算,袖口里露出棉线手套的边,写错了还会被同学小声嘀咕两句,那时候学堂刚换新课目,天元地元拿来当作x和y用,既新鲜又顺手,现在的孩子看一眼就能口算出来,老法子也能接上新法儿。
这个有点意思,街口停着一辆双轮的洋式马车,车厢木板打着钉子,窗子挂着厚布帘,车辕前拴着两匹瘦高的马,辔头上铜扣子反着光,车旁边几位洋装的太太戴着宽沿帽,帽檐上缀花像一小团云,赶车的站在车轭边,手里攥着皮鞭,叔叔笑说,这车坐着不见得稳当,可气派都在这两只大轮上了,吱呀吱呀过青石板,回头率十足。
这个三姐妹坐得端端正正,衣摆上压着马面裙的直褶,裙门硬挺,裙头绣着缠枝花,脚背上搭着白狐披毛,手里拿着软绫的手绢,头上压着圆形小帽,边沿一圈细密的珠穗,神情淡淡的,像是刚被叮嘱过别乱动,妈妈看了说,女孩子最怕穿错层次,里外要对得齐,坐下裙褶才服帖,现在流行穿汉服的姑娘,也讲究这个褶和门,一坐一站就有了模样。
这个景儿叫皇穹宇,屋顶是覆钵式,上头一粒宝顶圆润,台基三层,望柱小而密,门洞外的影子像一口倒扣的大钟,台阶前的草长得狠,石径被掩了半截,奶奶说小时候去天坛,最爱在回音壁边玩,贴着墙轻声说话,对面就跟跟头似的翻过来,现在游人多了,热闹也好,像这样空空荡荡的安静,得翻旧照才看得见。
这队人马是西洋乐队,清一色站成长排,个子高的在后面,前排抱着小号短号,边上两面大鼓撑着肚皮,鼓槌包着布头,铜管在阴天里还是亮亮的,想象一下试音的时候,咔哒一声活塞按下去,气息一冲,呜的一下就满园子是响,老师傅爱叮嘱孩子们别往里哈热气,冬天容易起雾水,吹着吹着就打滑。
这个排排坐的是大臣家的女眷,砖墙窗套是新式样,腿前都搁着一张小小的木凳,铺一方绣垫,给脚下歇着用,靴尖翘得利索,靴面绣团花,袖口的海水江崖挤在一起,像一排排浪头,最中间坐个小孩,帽顶的绒球晃着眼,外婆看到这张只说了一句话,以前出门讲体面,坐着也要坐齐,现在照相最怕喊口号,反而憋不出这股气定神闲。
这几口大炉子是景泰蓝作品,胎体厚,肩部鼓,腹下三足托着,铜丝勾花细得像蚯蚓,釉色一层压一层,蓝里透一点儿绿,炉盖捏着饕餮兽钮,几个小学徒站在旁边,手心往外撑着,像在较劲儿,师傅常念叨,烧这一门得熬,打磨最费眼,半点心浮气躁都不成,现在机器能快,可这层层味道,只能靠人手把它请出来。
看旧照最怕一本正经,我妈边看边数,说这屋里这桌那盆,总得落灰吧,谁打理呢,我笑她操心,转念一想,老照片里少有鸡毛蒜皮,却正是靠这些日常把时代撑起来,以前照相是大事,一家人得空出半天,现在手机一抬,咔咔两下就过了,照片多了,记性倒糊了,这几张留到今天,算是给我们打了个小小的照面。
再看那块黑板,角上揩得发白,木框被粉末磨出一道亮槽,站在角落抄题的孩子袖口起了毛,手指被粉擦得干干的,现在的教室里屏幕一亮,公式在课件上刷刷往下走,写错一个符号立马就能改,以前慢,现在快,慢有慢的笃定,快有快的明白,哪一种都不妨,关键是把道理过到心里。
最后想说一句,老照片像家里的老抽,滴一点下去,整锅子就有味了,别急着翻篇,慢慢看,能看出门道来就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