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清朝末年男子看眼病,外国医生用先进仪器诊断。
你有没翻过家里的老相册啊,一沓黑白照片一摊开,灰点子里全是故事,这次挑了几张医院旧影给你看,地方就在东交民巷口一带,楼是新式的,街是土的,人与器械挤在一个时代的门槛上,说真的,看着就像两种生活撞个满怀。
图中这排高尖顶的洋楼,就是当年新修的医院中楼,红砖外墙,拱形窗洞,屋脊挑着尖塔,样子挺洋气,旁边还是空地,木脚手架扎得密密匝匝,墙外是一道长长的围栏,马车在土路上慢慢走,溅起的灰都能想见。
这条路我们现在看着稀松,那时可热闹了,左边楼里是病房和药房,右边摊贩一路排开,架起棚子卖吃的喝的,远处一条深槽对着路心开挖,像是在埋管线或者修排水,木头电杆一根根立着,拉车的、穿长衫的、戴毡帽的混在一道,城里人走到这儿会停下脚,抬头看看那尖顶楼,说一声新式医院真气派。
这个铁制的眼镜叫试镜架,医生把一片片镜片像铜钱似的往里换,患者坐直了身子,双手撑着大腿,灯光从窗外斜照进来,镜架上的刻度圈清清楚楚,医生微微眯眼,手指头轻轻提镜脚,问一句清不清,病人回个嗯,声音小小的,像怕吵着谁一样。
这个带长臂的家伙叫裂隙灯,底座沉沉的,立柱抛光发亮,横梁上有目镜、调焦轮和灯室,病人把下巴搁在托板上,额头抵着横梁,医生从另一头凑过去看,像两个人隔着一条光缝聊天,灯一开,眼珠子里的细微血丝都能照出来,小时候我第一次见这玩意儿,心里直突突,奶奶在旁轻声说,别动啊,这光能找毛病。
换个角度就更明白了,托颏柱上下能调,脸往上一靠就不乱跑,下面还垂着一盏小灯,壳子像个小油罐,医生握着侧面的旋钮,慢慢转,光束细得跟刀一样,滑过去再滑回来,找白斑、找炎症,就靠这道细光,爷爷那会儿说起城里的洋医院,口头禅就是人家有灯有镜,不是咱家里那把小手电能比的。
这个房间是普通病房,铁床靠墙摆,墙上贴着素雅的花边纸,靠窗一列铸铁暖气片,床头柜上蹲着两把铝壶,壶盖和把手都圆滚滚的,桌上散着小药瓶和玻璃滴管,男孩裹着厚毯子眯着眼,脸上是那种看过大夫后的放松劲儿,以前住院要自己带被褥水壶,现在被服统一洗得发硬发亮,茶水也有保温桶送到床边,说到底,以前是把家背进医院,现在是把医院搬到身边。
图里角落有口老木柜,玻璃门后整齐码着瓶罐,部分瓶身贴白标,墨水写的字细细长长,抽屉拉环是黄铜的,摸着该是凉的,医生看完眼底,转身在柜里拿一小瓶药水,嘱咐一天几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屋里护着什么。
这个瞬间我特别熟,病人坐着不动,眼睛对着光,心里却打小鼓,我小时候配眼镜也这样,医生说眨一下,再抬一毫米,再看这行字,半天功夫,镜片差一丢丢就糊了,配出来那副镜,抹布一擦亮晶晶,走到屋外一抬头,天上的瓦楞云都清楚。
医院外这道木栅门,横档子被手摸得发亮,门旁的小房像守门亭,顶上铺着木瓦,值夜人把马灯挂在钩子上,风一来,玻璃罩里火苗只轻轻摆,门口不远处是马蹄轧出的硬茬茬车辙,雨后积着浅浅一层水,倒影里把尖顶楼翻了个个儿,真是新旧映在一面镜子里。
这个穿法那会儿算讲究,白外褂下面居然打了领结,袖口略微起褶,像是淌过许多水和药,胡子刮得干净利索,手背青筋微微起,按着病人的太阳穴一点点调位置,妈妈看照片笑我,说你小时候也最听这种温柔的手势,别问为啥,就是信。
再看回楼外,脚手架是毛竹和木杆子扎的,绳结一圈一圈勒得紧,地上码着直棱棱的木料,师傅们肩上搭着麻绳,喊着号子往上送,旁边孩子们攥着糖葫芦看热闹,嘴里那口甜味和木屑味混在一起,成了我对那段城景的第一印象。
这部分照片里看不见,可当时规矩严,挂号分初复诊,药费另计,病房还分等级,爷爷说过,有签名的专家条子能贵上好几成,可也留出几张免单给远道来的穷苦人,讲个理字,大家才愿意一趟趟坐车来。
医生给配完度数,早年镜片得从海那边订,路上慢得很,后来城里自个儿开了磨镜室,学徒穿着围裙推砂轮,水一滴滴打在镜片上,吱啦吱啦的声儿很脆,我第一次拿到新眼镜,等不及在门口就戴上,世界一下子变得干干净净。
以前看病要过一道胆怯的门,医生说外文,器械闪冷光,现在社区门诊就有裂隙灯,挂号在手机上点两下,叫号屏亮了就进去,流程快得很,可我还是喜欢偶尔翻翻这些老照片,像和过去握个手,说声路走到这儿不容易。
最后啊,给这几张老照片留个念想吧,楼是那座楼,人不是那拨人了,可灯还亮,镜还清,规矩也还在,咱从土路走到水泥地,从试镜架走到自动验光,想想都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