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顺天贡院被拆毁,断壁残垣满目凄凉。
北京这地方啊,街名里还留着贡院俩字,贡院西街、贡院东街一溜排着,楼越盖越高,真正的院子却早没影了,我翻出一摞老照片,边看边嘀咕,曾经万人静坐的考场,怎么就走到这步田地了呢。
图中这一大片灰瓦连成海的地方叫顺天贡院外沿,屋面起伏像波浪,远处冒出一座三层楼,就是后来常被提到的明远楼,老辈人说,秋闱一到,这一带人声全没了,只剩脚步声踩着砖缝窸窣地走,谁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。
这个一间挨一间的小格子叫号舍,砖墙薄薄的,门口挂号牌,窄檐瓦压着青苔,旁边那棵横着长的老槐树,就是传说中的文昌槐,监考从这条甬道穿过去,手里提着灯笼,光圈一晃一晃,考生缩在格子里,墨香混着冷风,忍着不敢咳嗽。
这个三层的小楼就叫明远楼,下面券门圆圆的,上面挑着飞檐,角梁往上翘,站在楼上,主考能把南北两片考棚尽收眼底,爷爷说,这楼一响锣,全院动,开考、收卷、传示,都得听它的。
这排没有屋面的砖格子还是号舍,只剩骨架了,梁条露着齿口,地上满是碎砖烂瓦,旁边的人影比划着高度,说原先檐口到他肩膀,拆到这份上,连避雨都避不住了。
这个门洞所在的建筑叫龙门一带,往日是重地,考期不许乱闯,门前地面被车辙压得硬邦邦,门里过去原有官厅、至公堂,照片里两边堆满了砖垛,像临时筑的墙,显得有点仓促。
这张白描版的图叫顺天贡院全图,南头写着“为国求贤”的牌坊,往里是南门、二门、龙门、考棚、明远楼、至公堂,一格一格画得规整,左有“拱字号”,右有“道字号”,排列按《千字文》走,奶奶看着图笑,说那时候找号舍不靠导航,靠背得熟。
这张角度跟第一张有点像,区别是近处全是低矮屋顶,远处一条长墙拖着影子,明远楼在中间偏右的位置,像颗钉子把场院钉住了,风一大,屋瓦嗒嗒响,听着心里空落落的。
这条直通明远楼的甬道两边全是号舍,地里竟长出半人高的野草,像是院子荒了好些年,妈妈看照片时嘟囔一句,以前进场是带干粮袋的,饼子硬得能敲桌角,三天不许出,咬起来跟嚼木板差不多。
这块密密麻麻的坡屋顶还是号舍群,屋脊一条条排着,像梳子的齿,前头摆着水缸,既防火也当临时洗漱用,考期里头人手一盏小油灯,夜里灯影连成片,远看像一湖细碎的星。
这两幢山墙上写着“拱字”和“道字”,就是考棚分区的标记,考生拿着坐号便览一眼就能找到哪条巷、哪一间,我小时候被大人领去看老院遗址,听他念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的顺口溜找门道,念到兴起还给我敲了下脑门,说记住了不迷路。
这张最是扎心,明远楼还站着,两翼的号舍屋面被推得七零八落,甬道像条被割裂的带子,边上那棵大树只剩半截枝桠,风一吹,像要把静默的人都点醒,历史翻篇,有时就是一夜之间。
这里能看出来拆毁的速度,整排整排只剩山墙,瓦被翻走,梁也被撬走,像拔了牙的口腔,空洞里全是冷气,以前是万籁俱寂的考试场,现在成了拾荒者翻找砖料的地方,时代的脚步一迈开,真不留情面。
这个画面还是明远楼,右边老槐撑着阴影,左边码着高高砖垛,像给谁留的货,爷爷说,庚子那年之后,这里常能听见车轮碾石的嘎吱声,砖木一车车往外走,人们站在远处看,谁也拦不住。
说到底,图中这些建筑都叫顺天府贡院,是明清时候开科取士的场子,乡试在这儿,会试也在这儿,兴旺时号舍加到一万六千间,院里连走道都挤得转不开身,到了光绪年间,考生像潮水一样往里灌,能挤上的都说自己走了大运。
可事情拐了个弯,战火一来,院子先给占了,紧跟着就是一片拆,一处处好端端的瓦房变成砖堆木堆,许多门额牌匾被撬走,连门枢都不剩,后来朝廷也不打算再修,理由简单,钱没了,科举也要废,学堂慢慢铺开,取人有别的路子了。
以前,读书人大半辈子盯着这条巷那间号舍,盯着至公堂上那声锣响,现在,走在贡院西街上的人,抬头只会看导航上的路口,谁还知道“拱字”“道字”排到哪去了呢,我把这些老照片收好,像收一把冷钥匙,偶尔翻出来,心里也还会咯噔一下,想起那句老话,墙倒得快,故事却要慢慢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