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袁世凯去世之年的社会面貌,缺乏进步气息。
1916年风声诡谲,北京城表面照旧热闹,里子却松散得很,皇影未散,新政也没个着落,翻开这几张老照片,街门桥楼人群都在,细瞧之下却透着一股子不进不退的气,像攒着劲却迈不出那一步的城池。
图中高起的楼体叫箭楼,青砖叠砌,檐角翘起,窗洞一排排像眯着眼的弩孔,近处车轱辘碾过土道,尘头一股脑儿往上扑,拉车的汉子裹着棉褂,嘴里叼着冷风,进出的人都急,城门却一点不着急,像老大爷靠着门框打盹儿。
这个大转角的城垛就是角楼,跟着一条老桥连着,桥洞三孔,石条错落,边角被水磨得光溜,老人说那年洋炮把角楼打出个大窟窿,后面糊了几层砖就算修完了,现在看去,雄浑还在,气派却薄了半寸。
图里妇人头上那一抹宽宽的装饰叫大拉翅,绸面发亮,衣襟绣花细密,小孩攥着袖口不敢乱看,后头跟着人力车叮当响,奶奶说旗人以前每月有饷银,衣裳首饰都体面,后来一断,家底薄得快,有的把箱底清一清,能扛一天算一天。
这弯弯绕绕的白石栏板就是外金水桥,桥上人影攒动,轿车慢吞吞挪过来,马车从侧边掠过去,远处立着华表,风吹得旗绳抖,听说那会儿外廷隔三岔五搞活动,百姓挤着看新鲜,热闹是真热闹,规矩却乱糟糟的。
这个头面叫抹额,黑缎打底,正中一朵亮片缀花,边上压着细银片,抱在怀里的娃额头也勒着软带,脸蛋鼓鼓的,妈妈说那会儿照相是件大事,先借首饰再借衣裳,拍完还给人家,底片留在铺子里,回头攒够钱再取。
这处牌匾下的宅门就是所谓转运总局,灰墙青瓦,门框上漆字发黯,门内两名士兵背枪站直,旁边一位穿长衫的在打手势,路过的人只抬眼一瞧就赶紧走,爷爷说这地儿其实就是某位军头的私宅,公私不分的事多着呢,以前衙门威严归威严,现在衙门多了,像样的章程却少。
这条乱石遍地的坡道就是长城的一段,墙头豁口像被风一口一口咬掉,踏上去鞋底咯吱响,台阶有的塌了半边,有的干脆不见了,父亲年轻时上山打柴路过,说那会儿兵事不稳,谁还有心修这些旧墙,如今一想,也算给那阵子的国运气色照了个实相。
从高处看过去,屋脊像鳞片一层压一层,宫殿在树海里沉着,城里却点缀着几栋新式小楼,方盒子一样直挺挺地杵着,听老人说小皇帝那时被圈在内廷,进出得走北门,外廷归民国官衙打理,城里两套规矩并着跑,谁也不认谁的账。
这堆高脚鼎与幢幡就是祭祀时要用的家伙什儿,铜色发暗,绸缎边角起了褶,木杆上缠着绫带,风一吹呜啦啦,老师说民国又把祭孔拾起来,每年九月二十八要敲鼓焚香,学生们排队站在台阶下,心里却想着早点散,回去吃碗热面才实在。
最后想说两句,清朝的牌坊还在,民国的新牌匾也挂上了,街景看着更热闹,规矩却像被谁剪断的绳子,七零八落拴不牢,昔日北京有城的壳却没了城的心,袁世凯去世那年,城里人抬头看是旧檐角,低头走是老石板,耳边却已经飘来火车与留声机的响动,大家都在等个新消息,却谁也不知道消息从哪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