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王爷带儿子合影父慈子孝,乞丐衣不蔽体在墙角打发时间。
开篇先说在前头,这一沓黑白旧照翻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下,眼前是百年前的人间烟火与清冷风霜挤在一块儿,桥是桥,水是水,人还是那拨人,过的却是我们已陌生的日子,别急着快进,跟我一张张看过去,挑几样老物件老场景聊两句,有的详说两嘴,有的点到为止,像街角随手唠嗑那样就成。
图中这座长桥叫宝带桥,一串石拱像连珠,桥面有护栏,孔洞一个接一个,数不过来时我奶奶就说你别数了,数到天黑也差不多,站在河埠头看去,桥身压得水面生出一道道亮影,慢行其上,脚底板是被岁月磨得发滑的青石,夏天热得烫脚,冬天结了霜打滑,挑担人怕摔,就把草绳盘在肩头当缓冲,石头桥不说话,却把往来脚步都记下了。
这个热闹的角落就是街口摊档,剃头的摆个小凳,算命的摊只破布一块,卖点心的蒸屉热气往上拱,剃头刀在脑门上刮的一声轻响,边上人叼着烟袋锅子,问一嘴今天几成银子,摊主抬眼不答,手里动作没停,过去的日子就靠这点手艺养家糊口,现在我们下楼扫个码就理了发,那个慢条斯理的清早也就留在照片里了。
这堵庞然大物叫东水关,一排排券洞像黑眼睛,石缝里长出点小草,墙肩有水痕一道一道,老城把水关和城墙凑成一体,既挡得住外头的水,也能把兵粮藏在肚子里,外人只见到冷硬的石头,祖父却说这玩意儿最懂分寸,涨水时开几孔,退水时合几孔,不急不躁,做人也该像它这样有度。
这个大家伙叫井窝子,粗木架上横着大梁,滑轮上绳子绕了几匝,边上木桶和水瓮东倒西歪,挑水的汉子顺着压杆一沉一提,水就咕嘟咕嘟上来,公井的水发苦,舀来多是洗菜洗盆,甜水井珍贵,井主不让白打,雇水夫挨家送,小时候我掂着小瓢跟在后头,听桶壁叮当响,回家被母亲催着别洒了,地上滑,一跤下去亏大了。
图中这些扛着圆鼓鼓灯球的孩子叫喜灯童,灯杆细长,灯肚子绣着红金纹,前头两人引路,后头唢呐一响,巷子里的人都探头瞧,童子脚下泥点子飞,走得齐齐整整,舅舅笑说这活儿不重,重在不能出岔子,灯火要稳,队形要直,到了女家门口一拐弯,全场人“哗”地一声,热闹就起来了,现在婚礼灯光一开全是电的亮,倒不如这人抬人引来得踏实。
这页带照片的纸册叫首领档案,左侧竖行题字,右边椭圆相框里人面清瘦,衣领贴得服帖,馆印压在角上,纸张摸起来应当是发脆的那种,翻页容易起刺,爸说这种文牍最怕潮,放久了边口一抖就碎,现在我们动不动云端存储,彼时人家只靠这一本小册认官职认出处,盖了章就算数。
这张安安静静的合影里,圆桌上搁着细腿盆景,边上两把靠背椅,两个姑娘衣饰讲究,袖口和襟边滚着亮丝,脚底下露出尖尖小鞋,奶奶看见就皱眉,说这叫三寸金莲,漂亮是漂亮,走起路来受罪,拍照时要把脚面摆正,摄影师喊一声别动,脸就憋得微微发僵,现在我们谁还把脚往小里裹,舒服第一,审美却依旧想要精致,这点没变。
这个正襟危坐的中年人是王爷,两侧各抱一个娃,桌上放盏罩了伞形顶的小灯,孩子贴在他膝旁,衣摆垂着,神情有点怯又有点骄,镜头捕住的就是父慈子孝那一刻,母亲看了笑,说你看手的位置,左手托稳小的,右手按着大的肩头,这就叫管得住又放得开,过去拍照是一件大事,穿戴要齐,神色要端,现在咔嚓几百张选不出一张满意,那时一张就够传家了。
这组背影侧影里,披风宽大如斗,袖摆厚重,裙裾下摆绣线压得扎实,鞋跟却是花盆底,一脚踩下去印在泥里是方的,腰间别香囊,肩上披补子,姨婆看见便说这路装束混搭,汉家袄裙对上旗人鞋样,十有八九是驻防里头的主儿,现在我们穿衣谁还管什么旗汉之分,舒服好看就行,倒是那块补子上的鸟兽纹,隔着一百年还透着体面两个字。
这处破败的地方最扎心,图中两个灰头土脸的人是沿街乞丐,衣服破得难以蔽体,胳膊肘全是疤,身后锅碗盆盏混作一团,墙根阴冷,日头再大也照不进去,他们就这么缩着,打发时间,能等来一口剩粥就算运气,爷爷叹气说以前我们庄里也有流浪的,一到腊月给他塞个窝头,谁都不敢多说话,现在城里有救助站有热饭车,日子到底向前走了,看到这张照片却仍旧心里一紧,不忘记,才知道珍惜。
这些老物件老场景,看着都不起眼,却把一个时代的脉搏拍得清清楚楚,桥在那儿,人从上面走过去,灯在那儿,喜事从里头亮起来,档案薄薄的,身份却被装在一页纸里,街口的剃头摊子今天不见了,水井压杆也歇了,以前靠脚力靠手艺,现在靠电靠网,我们图方便没错,但别把来路忘了,哪天再翻到一张旧照,记得慢些看,慢些想,给过去留一个位置,也给自己留一点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