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色老照片:民国上海滩的时尚女士。
一翻相册就被拽回去几十年呢,老法租界的梧桐还在摇叶子,弄堂口的霓虹正亮,镜头里这些时髦女士端坐回眸,衣角一压就是整个时代的气息,我妈看了直说,这样的照片放客厅里,哪怕不开口也有派头呢。
图中这身浅绿底叶纹的旗袍叫印花薄绸旗袍,领口压着细细盘扣,腋下省道收得紧,镜头把她的笑意推近了一点,唇色像石榴籽一样温热,她往前轻轻探着头,像要把一句悄悄话送出来,我外婆说当年拍照前要先去油头店做浪头,再去照相馆扑粉,摄影师最后还要手工调色,指尖一点一点把脸颊点出血色呢。
这个乌亮的是黑珍珠缎面旗袍,肩线利落,胸前别了三朵小玫瑰,丝缎见光就流动,转个身会把墙上的灯影都拖细了,她站得不着痕迹地挺,像刚从舞会退下来换了口气,奶奶说,以前姑娘们出门讲究一手包,一手帕,现在讲究方便,口袋一塞就走了。
这张里是海军蓝珠片礼服,上身短袖立领,下摆分层叠着亮丝边,她双手扶着栏台,背后是画出来的枝蔓背景,老照相馆就爱用手绘景,既体面又省心,摄影师会说,抬一点下巴,收一点肩,这样看着精神,成片出来,家里人都要围着夸一圈。
这个不用多说,图中叫西式婚纱照,新娘的面纱轻得像一口雾,捧花扎着满满的白康乃馨,新郎穿黑色燕尾加领结,一对人站直了像小提琴的两条弧线,外公打趣我妈,当年要是有这样一套,肯定把你外婆乐坏了,现在拍婚纱讲究旅拍,跑到海边跑到雪山,以前就在棚里,光一打,也能把日子照得亮堂堂。
这位的发型是民国短卷,发顶梳起一个小驼峰,耳畔垂着小金扣,颈上一个花结项链刚好卡在喉结上方,她目光往侧上看,像在想今晚去霞飞路还是去爱多亚路逛一圈,拍照时摄影师常备粉扑和唇膏,嘀嗒两下,脸上就亮了半度。
这个装扮叫针织开衫叠穿,里面是素色长裙,外头披一件深绿粗针纹,腰上不缚,手却叉得有劲,她的表情带点不服输,像说你别小瞧我,这身出门谈事也成,我小姨说,那时候的女学生就爱这样穿,既保暖又显利落,现在秋天一来,走到街上还是能撞见类似的味道。
这件是立领滚黑边的绸面短上衣,袖口窄,腰两侧做了轻轻的开衩,面料上有一层暗花,低头的神情让人心里一软,像在等人从走廊那头过来,她手里的手帕压在桌角,细节一摆就见规矩了,妈妈说,以前缝衣裳得先去量体,裁片像拼图一样码在桌上,现在直接点网购,尺码差不多就算了。
这位穿的是南洋风印花裙配薄纱披肩,耳边坠了粉色羽饰,胸口一个细黑项圈,脸侧点了痣,镜头像被薄纱擦了一遍,氤氲的,她坐着不急,像屋里正吹着风扇,桌上有杯冰镇苏打水,我外公在码头做事时见过这样打扮的太太们,说一开口普通话里带点南洋腔,特好听。
这个短旗袍的盘扣一直排到锁骨处,袖子只到上臂,颜色是淡灰里拌一点青,边上绕了黑色蕾丝滚边,她靠着桌沿站,腕上戴一只细表,时间像被她按住了,我记得小时候翻外婆衣柜,总能摸到一包包扣子,圆的扁的,都说是留着换季缝补的。
这身贴身长裙在画布前和樱花枝一起入镜,腰到膝一路贴下去,裙摆一垂,线条就顺了,她抱着枝条不做作,像是刚从院子里折了一段来玩,摄影师喜欢这种半摆造型,说裙纹会更好看,我爸笑,说现在拍照都靠修图软件,以前全靠摆功和光位,功夫都在镜头外头呢。
这个装扮是碎花短旗袍配天鹅绒披肩,笑起来露了两颗小虎牙,耳坠是豆荚形的,光一照就闪个小点,披肩一压,整个人像被包进了冬天里,家里人看见这张,说这笑是会说话的笑,不吵不闹,把气氛提起来就够了。
这件素色高领长袖不显山不露水,领口只用一根细带打结,手臂交叠,指尖的指甲油红得稳,眼神有点远,看起来像正把心事放到另一个房间里,她不需要太多首饰,一枚戒指就压住气场了,外婆说,真正的体面不是堆金叠银,是干净利落四个字。
这些彩色老照片里,衣料的光泽和人的骨相都被照顾得恰到好处,既不急也不挤,像老上海的街道,车子来来往往却不喧哗,我妈看完只说一句,以前的人把穿戴当一回事,现在我们把舒服当一回事,各有各的好,可无论怎么变,留住一两张像样的镜头,总是有必要的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