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晚清穷人“打洋工”,再现他们在唐人街的生活。
你别说啊,翻这些老照片的时候心口一紧,画面里一股子潮湿的味道扑出来,石子路上泥点子还没干呢,男人们帽沿压得低低的,孩子眼睛亮得像两粒豆子,这些都是远离家乡的人,白天在码头扛货在铁路拽钉,晚上挤在木板房里抹一把汗就算洗澡了,他们说来美国是为了一口饭,结果在陌生的街上,又把中国的门脸和过日子的规矩一处处安回去了。
图中这位穿绸缎长衫的老哥叫行商老张一类的角色最多,顶着圆顶小帽,袖口油亮,走起路来袖子拢着风,旁边的年轻人戴西式礼帽,短褂加棉裤,手插在袖窝里,远看像一团影子,这一老一少站在同一条街上,一个是清朝味,一个是旧金山味,挤在一张底片里就成了那个年代的混搭。
这个小家伙头顶小毡帽,额前压着一圈滚边,身上穿的是厚实的棉袄,袖口绣团寿纹路,旁边的大人披着斗篷式短褂,边上店铺的抽屉柜一格一格码着货,像中药铺也像百货铺,老板叼着烟卷盯着人来人往,妈妈说那会儿给孩子买件虎头肚兜得攒仨礼拜的零钱,买回家了还要翻过来把线头理顺才舍得给娃穿。
这几位小家伙把辫梢揪到脑后当绳子系,手里举一根细细的棍,前头一个喊着号子追着光点跑,脚上布鞋踩在石缝里啪啪作响,那时候的玩意儿简单得很,一根绳一根棍子就能疯半天,现在孩子在商场里挑半天也不一定笑成这样,爷爷说辫子是旧朝规矩,到了洋地方也不敢轻易剪,剪了怕同乡骂不孝,留着又被人笑落伍,夹在缝里过日子最难。
这个门口立着“便酒”二字的牌子叫小酒肆,窗格里摆了细脖瓶和青花小盅,小男孩戴抹额,手里攥着包点心的油纸,回头看镜头那一下可灵,像被风吹了一眼,旁边蹲着的小弟弟夹着手取暖,小时候我在外婆家门口也见过这种写法的招牌,画着个“酒”字就像灯一样暖,路过的人脚步就慢了半拍。
这条巷子叫都板街一带的味道差不多,男人们成群结队,帽檐压着眉眼,嘴角叼着旱烟袋,门框上糊的告示纸一层压一层,卖工、寻人、汇票,清一色的汉字,听到的全是“今日到码头”“明早去铺子上”这样的土话,到了现在啊,同样是异乡谋生,但街头已经换成连锁咖啡,牌子是英语,手机一扫就付钱了,人却更容易孤单。
这个挎串球的叫气球郎,手里一把线拢成团,球皮油亮亮,孩子伸手去摸一下就要笑出声,掌柜凑过脸跟娃说“挑个最大的”,家长在一旁掏口袋翻铜板,石板路上坑坑洼洼,水洼里映着天线杆和屋檐角,简单的买卖,热闹的气口,全靠这点颜色把灰头土脸的日子撑亮一点点。
这块挂在门上的匾叫富与贵,黑底金字,边上坠着纸糊宫灯,门槛高出地面小半掌,像是典当或会馆的门面,两个穿西装的洋先生在门前说话,一个捧着账本核数,后头站着的老乡眯着眼看热闹,奶奶说远渡重洋的人心里就盯着这四个字,能把票子捞回来,能给家里寄去几封银元,就是有出息。
照片里的两个女孩穿着对襟短袄和绣滚边裤脚,手拉着手小心踩过路沿,斜对面橱窗里摆满了瓷壶瓷瓶,车辙一道一道压在石块上,尽头慢慢开过来一辆电车,风吹过来把绣带吹起一指宽,妈妈说女孩子那会儿出门要戴抹额,怕冷也怕风把发缕吹乱,既讲究又实在。
这个穿着绣云纹短袄的女子走得挺利落,袖口里露出里衬一指白,辫子垂在身后拖着光,街边停了一辆蒙布大车,车夫拄着鞭杆打盹,远处女客们戴花边帽聊得开心,东西文化就这样在同一条街一碰头,一个对钱斤斤计较,一个对面子分外认真,热闹得很。
最后说两句,老照片里的人大多没名字,只有衣角的油光和掌心的厚茧能说明他们是谁,他们在异国他乡把锅碗瓢盆、门匾灯笼一件件摆好,像把一口热锅放在冷桌上,咕嘟咕嘟地冒气,唐人街就这么活起来了,我们现在站在屏幕前看,别光感慨苦,也别只赞叹美,记住他们的硬和韧,把这两样带在身上走下去就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