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年三十照的老旧片》
每逢过年,这张旧照片总会在记忆里翻起——一张44年前大年三十的留影。
那年冬天特别暖和的,也是我们家过得最温馨的年。
那年我们兄妹四个,都像鸟一样,一只一只飞出了窝。大哥在长沙工作已安了家,二哥分配进了中央电视台,三哥大学毕业当上了中学老师,我呢,大学也念完一学期了,姊妹们全部回家过年。
除夕早上,大哥就扫院子,他永远是我们姊妹中最勤快的那个。早上的厨房里飘来阵阵包子、馒头的清味,(那是大哥从长沙带回去的),甜酒冲蛋的芬芳扑鼻而来。吃完早歺,姊妹们就张罗写春联。我与大嫂裁红纸,大哥又摆桌子又磨墨,二哥、三哥在对对联,最后是二哥挥笔写前大门对联,三哥写了窗联。母亲煎茶弄饭忙不停,父亲在一边杀鸡、剖鱼……当天太阳正好,我们身上都能闻到阳光的味道。
年夜饭要晚上吃。下午两点,二哥忽然说:“今年老妹也上了大学,我们照张相纪念一下!”
家里哪有相机?县城才有呀。大家一激动就决定去湘阴县城照相。大哥和三哥马上推出了他们的“永久”车,我又跑到村南边,跟堂舅舅磨了半天,借来他那辆除了铃不响、浑身都响的旧飞鸽。三辆车,载着我们五个,在除夕下午的土路上骑开了。五十里路在谈笑中一里一里退后,太阳懒懒的,照在田埂上,黄土路泛着白晃晃的光。一路车链子哗啦啦地响,欢乐的笑声不时飞起。
赶到县城,照相馆老师傅正要锁门。见我们一群人气喘吁吁推车过来,他探头看看:“这么晚还照相?”听说是从乡下骑来的,五十里,大年三十,就为照张全家福,他“哦”了一声,把锁又搁下了。
他挑了半天背景布。最后挂出来那幅红梅图。“这个好,”他说,“梅花香自苦寒来。”
我们站到那丛画出来的梅花跟前。老师傅把头钻进黑布里,瓮声瓮气地指挥:“那位同志,头往左偏一点……对。笑,哎,就这样!”镁光灯一闪,嘭的一声,一九八二年大年三十的我们,就定格在那帧照片里。
只是那张照片里没有父母。他们说路远,说家里火炉离不开人,说祖宗也要有人陪,说以后多的是机会。我们那时年轻,也没有多想。可有些事是无法弥补的,这也是我们一生的遗憾。
记得那天回到家,天已擦黑。远远看见老屋窗子透出黄黄的灯,母亲系着围裙站在门口张望。
菜已经上桌了。一瓦钵鸡汤炖得油亮,上面漂着几粒红枣;大鲤鱼煎得两面焦黄,酱汁还咕嘟着;还有卤牛肉、腊肉蒸咸菜,几盆时蔬水泠泠的。碗筷摆得整整齐齐,母亲拿抹布把桌沿又擦了一遍。
鞭炮点起除夕的高潮。父亲抱起一大盘红鞭炮,大哥拆包、三哥摆开,二哥划燃火柴,顿时火花四溅,炮声震耳,我们在″过年啦"的欢呼声中开吃年饭。大家围坐下来,桌子挤得满满当当。母亲不停地夹菜,父亲不怎么说话,就呵呵笑着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眼睛亮亮的。我们一起碰杯,一起祝福,还说照相的事,说老师傅夸我们,说梅花香自苦寒来。父亲听着,点点头,还是呵呵笑。很多年后我才明白,他那天笑的,不是梅花,是我们。他的笑是甜的。
又到年边夕近,我不由自主又打开了相册久久凝望。看什么呢?看那张幕布上的梅花,看大哥脸上憨厚的笑、大嫂身上精致的花祆子,三哥洋气的西装、看二哥的毛衣领子有点歪还有我在大学养得白胖胖的脸。看着看着那张挤挤挨挨的大方桌,母亲在夹菜,父亲在呵呵笑的情景都跳在眼前。
如今父母不在了,大哥也去了远方,可那个大年三十在老屋的一切已刻入记忆的深塘,偶然吹一丝家乡的讯息都会漾起层层细浪。
一切都回不去,一切只剩美好回味。
那个除夕是我一生守过的最欢、最暖、最甜的岁。
冬深天寒,一眼老旧片,无数回忆,许多暖意,无穷思念。
诸君:尽管我努力用Aⅰ来复制过去记忆,但也无法找回往日一家人团聚的幸福时光。
你可是与我一样越老越想老家的同款?
我也想听听你的故事,一起解一下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