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1年北京,街头能看到什么?这些老照片,好罕见。
那一年走在城里风里都是煤味儿和糖炒栗子的香气,胡同口的小卖部用粉笔写着赊账,王府井的霓虹刚学会眨眼,北京还是自行车的海,人挤人不算挤,自行车挨着车才叫挤,现在回头看一眼,仿佛还能听见车铃一片响。
图中这一片密密麻麻的都是二八大杠和凤凰永久,黑漆亮得发光,车把头包着白布胶带,座子多半是棕红的皮垫,停成一排又一排像鱼鳞,找车的时候得记住铃铛磨损的位置,那时候上班上学全靠脚蹬,现在出门一扫码就走,连锁条油味都闻不着了。
这个拐角叫小饭摊聚集地,白铁锅冒着热气,牌子上写着手工水饺和各色凉菜,摊边一辆二手自行车歪着靠墙,老板招呼一声来碗酸辣汤不勾芡,转身就给你舀一瓢,冬天的风一吹,热雾把人脸遮住半边,吃完嘴里还呼着白气,现在讲究环境和出品,那时候只认个味儿。
这个小店叫蓝星食品店,绿漆木窗格子里塞满玻璃罐和小包装,话梅陈皮橘子汽水排成队,门口用红字写着烟酒食品和冷饮,妈妈说记账本就挂在柜台下边,抬手一翻写着谁家几毛钱,那会儿冰棍儿得用剪子咔嚓剪半根,现在扫码枪滴一下,谁还抄账本。
这个蓝白相间的叫老地铁车厢,方头方脑,门边有个红色“先鋒号”的锦旗,车灯像两只大眼睛,进站得先下后上,站台的牌子写着跳下站台四个字,爸爸说那会儿线路不多,票价却稳当,车厢里吱呀一响就到站了,现在换成冷白灯和电子报站,老味儿淡了。
图中这辆叫平板三轮,车板上码着牛皮纸包,师傅横着一躺,胳膊当枕头,车圈上粘着泥点子,链条干得发响,他这一觉多半是等活儿的空当补一会儿,小时候我跟着爸爸路过,爸爸小声说别吵着人家,力气都是攒着干活使的,现在快递车飞来飞去,三轮越来越少见。
这个阵仗叫三轮拉大件,褥子床垫和柜门一层层捆好,粗绳勒出几道白印,车把前挂着“搬运服务”的铁牌,师傅戴着大狐皮帽子,往前一蹬车就稳稳走了,后头的公交和摩托鸣喇叭给他让道,那会儿搬家靠人抬车拉,现在一口气来四个搬运工,打包上楼都不用你动手。
这个摊叫炭炉羊肉串,铁桶做的炉子红炭旺,铁签子叮当作响,排队的小孩把袖口缩进棉袄里,摊主一手撒孜然一手抖辣面,妈妈说别吃太辣了回家喝口白开水,一串五毛两串一块那是奢侈,现在外卖一到门口,串儿都贴着锡纸冒油。
图中这地儿叫百货大楼门口,人群像河水一样流,玻璃上反射着横幅和彩旗,卖袜子的卖帽子的挤成一溜,奶奶说逢节得去赶个时髦,买件呢子大衣回来改改袖口,以前一件衣服穿三年,现在换季就换新,衣柜都快塞不下。
这个路口干净敞亮,水泥隔离墩一排排,公交车喷着白尾气,过路的推着童车或者小平车慢慢晃,路边树干粗得像擀面杖,行人看灯不过街,那时候车少人多,现在反过来车一多,行人得找缝钻。
这个铁桶叫烤薯炉,炉口扣着铁盖,旁边放着秤砣和铁秤杆,老大爷围着白围裙,手上油渍干了发亮,掀盖子那一下甜味直往鼻孔里钻,奶奶说挑大的别挑太熟的,回家切开撒白糖好吃,现在纸袋真空包装一抓一把,可那股焦香味,真不一样。
这堆大红大黄的叫奖券宣传摊,横幅外挂着,自行车压上栏杆当招牌,喇叭里喊着今天有大奖,叔叔说别想发财,买一张就是图个乐呵,人挤在梯子口抻着脖子看号码,现在手机里戳两下,喜忧都安静。
这个门脸叫小商场,黑招牌白大字,门口挂满毛线帽和串珠钥匙扣,里面过道窄得只能侧身,老板递话筒似的递货,说要大一号还是小一号,砍价从二十砍到十五,现在标价明明白白,讲价的乐趣少了点。
这个墙面叫电影大广告,蓝底白鸽旁边是人物手绘,笔触硬朗,路中间的交警站台黄底黑字写着注意安全,爸爸说看完电影走到前门外,还得挤半天才上车,以前宣传靠墙面和广播,现在一部片子手机就能预约,海报也搬进了屏幕里。
这条街叫王府井大街,人潮夹着风从东往西走,商场门头挂彩灯,路边栏杆细细一排护着人流,军绿色棉大衣最常见,外地来的推着行李箱问路,爷爷笑着说沿着这条走到十字口就到,那会儿问路靠嘴现在靠导航,一句话的事却少了许多人情味。
这一面墙叫广告牌,洗发水电视机蜂窝煤全在上面,字画得工整,颜色艳得像年画,下面停着一溜车,男的拍着车座等人,女的揣着手快步走,信息就这么贴在墙上,现在换成了屏幕滚动播,抬头低头都是光。
图中公交车顶的两根杆叫受电杆,擦过电网会嘶嘶响,司机一拐弯还得下车复位,旁边摩托戴着大黄盔,从车缝里穿过去,小时候我最怕那一声火花噼啪,妈妈说别靠太近烫坏衣服,现在电车静悄悄,城市的声音也换了味。
这个角落里的木板车叫小推,两个铁辘轳咣当咣当,车把上绑着麻绳手套,搬煤球搬水缸都靠它,师傅一弯腰人车成一条线,好家伙一下就把坎抬过去,以前家务是力气活,现在按个键水就到了楼上。
这块白板写着东北风味和冰镇冷饮,字有粗有细,墨迹在纸上晕开,风一吹角落起毛,老板笑说看得清就是好牌子,手写的东西有人味,现在喷绘和灯箱整齐漂亮,却少了那点随意劲儿。
图中这串铃挂在车把上,手指一拨叮铃当啷,前面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,爷爷说骑车不抢道,铃响是礼貌不是催命,以前路窄心宽,现在路宽心急,车喇叭响得比谁都大。
这些照片里有烟火也有汗味,有排队的耐心也有赶路的笨拙,以前我们用脚丈量城市,用力气换来一口热乎饭,现在地铁穿城公交联网,生活快了却常常忘记抬头看一眼天边的云,老物件不一定值钱,可它们把日子照得亮堂堂的,看完一圈你还认出几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