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诰命夫人的真实形象
你可能也见过这些老明信片吧,黑白的底色上挂着一层风沙味儿的时间,人物站着坐着都很板正,表情却像被风定住了,今天不讲大道理,就顺着这些图聊几件当年的物件和人事儿,哪怕只认出一半,也算咱有缘分了。
图中这位穿着补服的命妇叫诰命夫人,胸口那块补子最显眼,绣着飞禽走兽各有等第,缎面发亮,袖口里衬白绸,垂着一串木质或琥珀的朝珠,头上压着软冠,顶珠小小一颗,坐姿端着劲儿,手边还搁了水烟壶和茶盅,像是在院里乘个凉,老辈人说补子不是装饰,抬手一露面子就来了,规矩比衣料还重呢。
这个场面叫出殡,前后抬杠的都是杠夫,棺罩绣着花草鸟兽,顶上插一只鹤图个吉利,最辛苦的是拐弯和下坎,前杠得压腰,后杠得顶肩,吹鼓手一顿呜哇,亲眷披麻戴孝跟在后头,有人喊一声慢点慢点,让逝者走得稳当些,过去讲究风风光光走最后一程,现在城里多是殡仪车了,声音小了,礼数也简了。
这位肩上挑的叫走街担,前头是小炉子冒白汽,后头一溜抽屉装碗筷和调料,遇着招呼就放下木脚,锅里咕嘟咕嘟,一勺热汤一把葱花,路口就成了摊口,奶奶说那会儿一碗汤面能顶一上午的劲儿,冬天手冻得通红,捧着粗瓷碗哈口气,香味立马把人安顿住了。
这个高高横在头上的叫两把头或旗头,黑亮亮的硬翼两边挑着小花,簪子从中穿过,身上是宽袖直裾的绸衣,女人坐在门槛边捧着长杆烟,茶碟摆在旁边,神情不疾不徐,旗装的线条利落得很,现在看着夸张,当年却是体面人家的日常打扮。
这个男子穿的是官袍常服,上身呢料短袄滚毛边,下身缎面马面裙,腰直背挺,辫梢垂在后颈,站在青砖墙边像一根门枋,父亲指着这类照片总说一句,衣裳硬,腰更硬,官身不只是一张告身,更是一天到晚的规矩和端着。
这个场景叫编辫子,椅背搭着毛巾,理发师两指夹梳三指捻发,沾点油顺一顺,三股一合,辫梢一勒,丝线一缠就齐整了,坐着的客人手里还捏着纸卷,看着像报,小时候我只记得外婆感叹一句,剪辫那年头来得急,很多人是半夜去的,天蒙蒙亮才敢摸回家。
这个法器叫毗卢帽,也有人叫莲花法师帽,前额一溜拱形开光里绣着佛像,边上钉着亮片珠穗,耳旁垂着护片,法会放焰口时主位和尚戴它,灯火一照,帽面上的金线忽明忽暗,庙里的小沙弥跟在后头敲引磬,一声一声地把人心拉住了。
这个桌面铺的花毯上,搁着签筒、八卦盘和小铜炉,后墙挂的字牌写着神命同参之类的吉语,几个人围坐抽烟唠嗑,半是算事半是凑热闹,爷爷说年轻时开春找先生看个黄道好开张,讲究也讲心安,现在人遇事翻手机日历,点两下就定了,还挺快,就是少了点仪式味儿。
这摊儿上多是旧器件,铁锁头、破铜炉、碎瓷片混在藤篮旁,布条在墙上晾着,老汉蹲坐不言,眼神却跟着来往脚步打量,买卖讲的就是识货二字,外公曾花两毛钱挑过一只旧墨盒,回家擦一擦竟是个名匠款,这运气可遇不可求。
这辆车后厢蒙着布篷,车轱辘扎进水里打滑,汉子们抄起木杆撬住车轴,另一个牵缰绳稳着马头,水边泥软,脚一踩就冒泡,船还没靠拢,人先被水汽打了个激灵,现在一座桥几分钟的事,那时得捉摸水位和风向,走一回像打一仗。
这个木框叫枷,沉得要命,锁在脖颈处,人一低头木板就磕胸口,旁边的差役手插腰,眼神冷硬,公案摆在街上是给人看的,吓唬的意思比惩治更直白,外婆只说了一句,挨过太阳的木头烫脖子,冬天又冰,站一天比坐牢还难受,现在讲人权和程序了,这种场面也成历史里的照片了。
这个小几上的水烟壶和茶盅,配着她胸前的朝珠正搭,壶肚圆润,烟杆细长,茶碟边口泛着磕碰印,说明并非只为拍照才摆的摆设,屋后模糊的藤架像是葡萄或丝瓜,若是酷暑天,坐在树荫下慢嘬一口烟,再抿口热茶,也算是富贵人家的清凉法子了。
这个锅炉底下燃的是蜂窝煤或木炭,火眼红透时嗞嗞作响,锅盖一掀白气扑面,摊主用竹筷从抽屉里捞出细面,往锅里一抖,葱油泼下去,香味钻鼻子,母亲笑我嘴馋,说你这点馋劲儿是随姥爷的,走到哪儿都能闻到吃的路。
这个袖口的皮里春秋挺讲究,里衬是毛边,外裳却是缎面,既保暖又体面,手上一只护腕护着脉门,北风一来,衣角被吹起一条线,老照片没有声音,我却总能听见墙角风口呼呼地响。
这个发尾勒的是辫梢穗,细线绕紧再贴上一撮黑色丝缨,理发师的小盒里分隔着油、粉、蜡三样,先抹油顺毛,再上粉定型,最后用蜡封口,动作连贯得像打一套拳,顾客起身抖抖衣角,回头照一眼铜镜,心里就踏实了。
这几块小开光里绣的是诸佛菩萨,针脚密得像绣地,帽檐边一粒一粒的小钉珠会在灯下闪点冷光,法会散了,帽子收进锦套里,和尚把念珠一盘,木鱼声也停了,院里只剩树影和风,庄严收得干干净净。
这个时刻不一定真在问天命,多半是问心里那点拿不准,抽一支签,先生顺着签文说三两句,人就不皱眉了,叔叔开玩笑说这和现在的心理咨询有点像,可那会儿不收钟点费,收个香火钱,大家也都乐得和气。
这只大藤篮口沿磨得发白,里头装杂物最合适,卖主盘腿一坐,手里拨着烟锅,买家蹲下身翻一翻,俩人唠几句价,抬头看天色,阴云压下来要下雨了,摊主把小物件一股脑儿扫回篮里,扁担一挑就走,动作利索极了。
这排子上钉了几块横木,给车轮落脚,撑船的人脚尖抵着边,手里一根长竿临水点地,身子随着杆子起落,岸上孩子看得起劲,喊一声加把劲哪,回过头来车已上岸,大家都松了口气。
这个画面不好看,却最能说明那时的秩序怎么落在肉身上,木板压得肩头发酸,旁人看一眼就明白别犯事,母亲说人要是给盯在街口站一日,回去再难抬头见邻里,这一招用的是羞耻,后来法律上写了程序和期限,老法子也就翻篇了。
这张带邮戳的照相馆摆拍,男人们衣角整饬,器具擦得锃亮,给外国亲友寄去,说是中国人的日常,其实挑的多半是他们爱看的猎奇角度,话虽这样说,留给我们的依旧是可触摸的细枝末节,一把帽子一只壶,一个眼神一条辫,都把风吹过来的时代固定住了。
最后想说一句,以前人活在礼法里,衣裳和器物像一层一层的壳,把人裹得紧紧的,现在我们活得松快了,照片里的人已走远,可这些物件还在图上亮一亮,告诉我们曾经怎样端着过、忍着过,也怎样在一碗热汤面和一口清茶里,把日子熬成了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