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47年,陕西临潼老大爷,肩膀上扛的到底是啥。
你见过那种一眼看去不起眼的老照片吗,黑白底子里藏着一身风霜的细节,像这张拍在临潼的片子,老大爷脸上皱纹像塬上的沟壑,白羊肚手巾一甩,肩头却杵着一块说不清的硬家伙,磨刀石也像,盐坨也像,我第一眼就愣住了。
图中这块硬邦邦的东西,真要较劲叫法,乡下人有好些说法,有人喊“磨石坯”,也有人干脆叫“盐疙瘩”,拍的人是外乡人,写不出名号也正常,关键还是看细节,棱角不算圆润,表面有点起渣,像从地窖里抠出来的土盐,也像院墙边撬下的砂质磨坯。
我盯着老大爷的肩窝看了好一会儿,肩膀处有一道旧茧,衣襟那扣子磨得发亮,这说明啥,说明他常年这么扛东西走道,挑担子也好,抱石头也好,走惯了土路的人,肩上会长出自己的“把式”,这块家伙放在那儿,竟然稳稳不晃。
这个说法不空口,陕塬上割麦靠镰,进地头前先“打个口”,家里要是有粗细两块磨石,先粗后细,水一洒,刀口在石面上“吱吱”响,那声音脆得很,我小时候在院里看过隔壁大爷磨镢头,左手捏着刃,右手推着磨,磨完往裤腿上一抹水渍,亮得能照人,现在谁还这么磨呀,电磨一开一会儿功夫就利索了。
再细瞧照片里的石面,边角有点“食口”,像长期被刀刃磋下去的小缺口,用惯的磨石就这德性,扛去地头,顺手靠在地埂上,歇口气,磨两下再干活,这样说也通。
那时候买盐不都是袋装,井盐海盐常见成坨,外面略粗,里头发白,拿回家要先劈,铁錾子顺着纹路一敲,碎成小块装罐,做饭时用盐碾子压一压,撒到锅里刚刚好,我奶奶说过,盐要是潮了,放到灶台边烘一烘,敲起来才不粘手,照片这块若是盐,老大爷扛回去,能吃大半月。
不过盐坨子一般用布包着,怕沾灰,这张却没见包裹,倒也可能是为了让它“见见风”,走到半道再裹上,老法子都有讲究。
还有人说是修窑洞用的墙坯,土坯讲究配比,黏土掺着草,拍成方条,晒干后砌墙,可这块是斜边的,更像砂岩磨坯,先切成块,再在家里自己修型,农家讲省,能自己做的东西不花钱买,爷爷常念叨,先把毛坯扛回来,家门口一坐,拿铁片慢慢刮,刮到合手为止。
这个不用猜,图中白色的是羊肚手巾,陕西人离不开它,能裹头能擦汗还能当绷带,走山路时垫肩最好用,我舅说,挑石头时候把手巾折成三股,垫在肩窝,硬石头就不硌骨头了,老大爷这身法子一看就是门清的老把式。
那会儿没有手推车可用的路,就靠肩扛背驮,扛重物讲究找“平衡点”,不是蛮力顶上去,石头斜边朝里,重心靠近脖颈,脚下迈“三短一长”,遇到下坡要横着走,这都是门道,我跟着爸爸抬磨盘时学过两回,手心出汗,心里发虚,他在前头喊号子,一二一,步子就稳了。
要是真是磨石,原因简单,地头磨比家里磨省事,镰刀钝得快,割到硬根须就拉人手,耽误活路,搁肩上带着,随到随用,这叫就地解决,若是盐坨子呢,可能是顺脚从集上带回家,照相这会儿正好路过土崖边,被外乡人逮个正着,画面里那点笑意,像是在说你们这些后生仔多新鲜。
看他身上的旧棉袄,门襟的织扣已经起毛,袖口油亮,是常年劳作磨出来的光,这种旧不是脏,是过日子的痕,我外婆总说,衣裳要经得起地里的土和家的烟,扛石头的肩、提水的手,一眼就能看出一家子的日子紧不紧。
老物件有时就该留点空白,叫法多,路子也多,一地一名,同样的东西,庄稼人各按自家用处叫,磨刀石也好,盐坨也罢,照片里真正抓人的,是那份“我有事要去做”的笃定神情,现在我们出门带手机,他出门带一块石,逻辑不一样,道理却相通。
以前要劲的是肩膀和腿,现在要劲的是车轮和电机,以前走一里地得抖两下肩,现在点个外卖盐就到了门口,可人心的踏实感不一样,扛着东西走在土路上,脚下每一步都有分量,现代人省了力气,多了焦躁,这么一想,老照片就不止是好奇了,是一面镜子。
我愿意先叫它“肩上生计”,不管是磨石还是盐坨,最终都落在“谋生”两个字上,拍照那一刻,老大爷没摆造型,眼神从镜头里穿出来,像在说,别问那么多,我还要赶路呢,这四字,比知道它学名更重要。
我把照片给妈妈看,她眯着眼说,像磨石,我又给外婆看,她抿嘴笑,说是盐,我问那到底哪个准,她摆摆手说,你去问问做活的人,答案在他们手上,不在嘴上,这话一下把我点醒,纸上谈不出肩上的分量。
家里旧柜角还靠着一块半截磨石,乌灰色,边上有口子,拿起来沉甸甸的,我常拿它压书页,不时会想,哪天有小孩问起,这是啥,我就指着它说,这玩意儿名字多着呢,你先掂一掂,再听一听,重不重,冷不冷,声音像不像雨点敲瓦,这样你就明白它为什么被人放在肩上了。
这张照片像一枚纽扣,把那年的风吹沙走的日子扣在我们眼前,物件可能说不准,气味却不会骗你,土腥气、汗味、日头烤出来的干燥,都在这块“石头”上,等你哪天路过陕地的土崖,看见有人垫着羊肚手巾扛东西,别急着打听名堂,先点点头,说一句,辛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