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坐如泥塑:老照片里那些没有笑容的清朝官员们。
你有没有发现一件怪事啊,翻老照片的时候,清朝官员们几乎不笑,端端正正坐着或者站着,像摆在祠堂里的泥塑,衣冠鲜亮却没一丝生气,这不是他们不会笑,是那阵子的相机得长时间曝光,脸一动就糊了,所以干脆把表情收起来,可镜头一冷,人的心气儿也就跟着沉下去了。
这个胸前一大片卷草纹的官服叫补服,绣着飞禽走兽才是正经,文臣看鸟武臣看兽,腰间一枚团花银扣,一扣上,整个人都挺了三分,外头披着披领,黑与棕的对比狠利落,摸起来是厚实呢料,镜头里却像铁皮一样硬。
图中那块白色小十字是勋章,出使洋务回来的才配挂,和朝服并在一起,有点拧巴的味道,妈妈看见说这玩意儿沉不沉啊,我笑她,沉,沉的是人情世故。
这个圆滚滚的竹木器叫帽筒,官帽就搁在上头,照相时一定摆在案边,像交代身份一样,扇面一翻,串珠一垂,神情就更冷了,仿佛一句话都不想多说。
这个硬邦邦的军帽里头还有一顶小瓜皮,辫子盘好塞进去,再压上一层大檐帽,远远看帽顶鼓鼓的一个包,走起路来不晃,那会儿部队不许随便剪辫子,只能这么憋着,真是新式外壳裹着老规矩。
这个姿势我们那儿叫“立定”,手扶腰刀的弯把,另一手扣在后面,腰带上的团花扣正对肚脐,照相师喊一声别动,他就像被点穴了一样,连胡子都不肯抖一下。
这个短袍长衫叫褂子配马褂,袖口里衬白里子,垂着一把单刀,台阶一冷,人的脸更冷,爷爷看见这张说别小瞧这刀啊,遇事先亮出来,话都能省一半。
这个黑圆帽叫朝冠,前面嵌顶戴,后面插花翎,有真假之分,亮晶晶的那种多半是给镜头看的,奶奶笑我,你小时候也爱在脑门上贴商标,我说都一样,都是给人看个门面。
08 这队手持长柄器的年轻人,是前协亲兵的摆阵照。
这些长柄的叫钩镰叉朴刀,衣襟上写着字,是营名和协名,坐姿规规矩矩,脚下穿云头靴,像舞台队形,其实真上阵多是传令护卫,照片里凶巴巴的样子,八成是照相馆里让装出来的神情。
这个组合是标准的“官座照”,中间坐正,上下属两边侍立,补子对镜要平,搭在手里的团扇要露纹,左肩那条念珠垂到胸口,颗颗打亮,场面不是热闹,是绷紧的安静。
这个腰结叫琵琶结,打得太歪要重来,领口立起来才显肩窄腰细,左胸那块勋章像星星,拍照的人一定叮嘱他别眨眼,他偏偏连呼吸都省了。
这个大块的深色皮料是护心,缝上线迹一圈一圈,像波浪,握在手里那只小鞘,里面多半是短木棍或短刀,走路哗啦一下,金属撞扣的声儿干脆利落。
妈妈当年翻相册,我问为啥都不笑啊,她说以前照相贵,像是去见祖宗的,得摆出个能传给后人的样子,现在手机咔嚓一万张,笑成花也没人管,时代一变,脸上的表情就跟着松了。
这个偏驼色的呢子在灯下其实发暖,到了镜头里就沉下去,袖口滚边是一圈深咖,扣子是盘扣,扣眼紧得要抻一抻,才好入扣,摄影棚的布景一灰,整个人就像从土里抠出来的。
这位坐中间眼睛不大,瞳仁却亮,像盯着什么看,手里团扇边缘磨得发亮,想必常常握着,旁边两位侍者手里各拿折扇和伞柄,一动不动,像被勒令钉在背景板上。
这条辫子又粗又长,从帽檐下钻出来,垂到腰后,转身的时候甩得很利落,可真跑起来它就是累赘,后来有人悄悄把辫子盘在帽里,像把旧朝的尾巴藏起来,嘴上不说,心里都懂。
这个胸章再亮,挂久了也沉,衣摆再整,坐久了也硬,照片上的他们,像把一生的气力都用来稳住肩膀和眼神,到了我们这代,衣服轻了,相机快了,人情也松了,想想也好,至少我们会笑了。
最后说一句,老照片不是为了神乎其神地怀古,它提醒我们,规矩会变,人味儿别丢,那些端坐如泥塑的脸,和我们一样也会笑也会叹,只是被那个年代按住了按键,我们再看一眼,记住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