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80年代,一名崂山道士站在道观前,一看就是真道士。
那会儿相机不多见,底片金贵,能留下清清楚楚的一张人像不容易,这张老照片一翻出来,我就被那身板和神情给定住了,五十多岁的样子,微微一笑不露牙,眼角有褶子却不显疲态,站在砖石台基前,背后是斑驳墙面和一丛花影,一看就是真道士,不是摆造型的那种,气度从骨子里往外冒。
图中这件深蓝色的叫道袍,布料是旧时代常见的粗棉,颜色稳当不耀眼,袖子宽,下摆直,衣襟是斜襟,扣子藏在里头不招摇,走起路来会带一点风声,小时候我在院里看戏班子演《钟馗》,台上那件亮面缎子道袍闪得慌,奶奶在旁边嘟囔,真门道的可不穿这花里胡哨的,穿就得像照片里这种,朴素耐看,能下殿干活,也能上殿礼斗。
这个头上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叫逍遥巾,黑色棉布打底,前额留一块小小的方章位,样式不高调,却把面庞框得正正方方,师父们常说,帽正心正,人一端起来,话也不容易虚,风大的时候系带往后一拢,巾角贴着后脑勺,走山道不打晃。
腰间那根细的叫绦带,不花哨,就一根素绳,打一个平结,系得低低的,既能束袍,也能挂钥匙小刀印章袋,妈妈说以前上山烧茶用的火镰火石头就别在上面,走到水口边,一抖带子,叮当一声脆。
脚上这双黑面白底的是千层底布鞋,鞋面贴脚不挤,鞋底一针一线纳出来,踩在石板路上不响,登台阶不打滑,爷爷说去太清宫进香路远,布鞋不磨脚,走一天脚心还暖乎。
照片右后方那一团红影是盆花,老窑口的粗陶盆,釉色不匀,边沿有小缺口,摆在柱子旁边,晴天浇一瓢,雨天收进檐下,院子里有花,来客先低声说好看,再往殿里行礼,规矩就顺了。
这个脚下的台基是条石砌的,石块边角被鞋底磨得圆润,雨水常年冲刷,石缝里冒出两根小草,站在这上头拍人,不用摆姿势也端正,老房子就靠这种台基撑着气度,拆了容易,砌回来可费劲。
旁边那根略显发红的叫檐柱,刷漆早褪了,露出木纹,手一摸能感觉到细细的沟壑,师兄说下雨天柱根先裹麻布,再罩一层油灰,水才不往里渗,以前没什么防腐料,全靠手上活路。
别笑,这也是物件,我把它当成老照片里最灵动的一处,胡须不长不短,嘴角压着笑,像是刚回头跟院里的人交代完一声,等会儿开坛别急,先把供果摆稳,这样的神情,不装,不抬杠,一看就是常年在人前主持斋醮的人,心里有数。
道士身后那扇格木窗,窗格密,油漆暗,里侧估摸着还有纱布,夏天开半扇,风进来掠过供桌上的烛火,火苗不乱跳,小时候我贪看窗格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张棋盘,太阳挪一寸,影子也跟着挪一寸。
衣襟里鼓起的一小块,很可能是香袋,艾叶配陈皮,夏天走山路不招虫,冬天暖一暖胸口,奶奶缝过,说别做太重,贴身的东西轻一点,人也舒服。
这个细节很多人不注意,斜襟边缘那条反光,是缝线打出的走位,针脚不密不疏,拐角干净,做这种活计的裁缝手稳,缝子顺人,一抬手袖口不打堆,站着也精神。
地上的影子薄薄的一层,说明太阳在偏上位,估摸着正午过后,影子和台阶的线交叠出一个直角,摄影师抓这个点很会,脸不暴晒,衣色却亮起来,蓝得正,黑得沉。
这个看不见,却能听见,照片看多了就会补声音,海那头的风绕过山梁,吹到院里只剩轻声,树叶一动,檐下的风铃叮一声就停,我第一次上崂山,正是这种风,妈妈说,靠海的人讲话慢,风把急劲儿都吹走了。
你看他双手自然下垂,手指却略并着,这是常年持诀留下的习惯,做法事时两手掐着诀,肩不挑,肘不张,行走稳,站定准,师父叮嘱过,手一稳,心才稳,心稳了,场子就稳。
墙皮起落像鱼鳞,一块新一块旧,说明这院子常年有人修补,没条件大修,就哪儿坏补哪儿,远看不齐,近看有烟火气,住人的地方才会这样,空庙反而整齐得瘆人。
这张是腰部以上的中景,镜头离人不远不近,三步左右,既能看清眉眼,也能把院子的脉络交代清楚,摄影师有礼貌,没怼到脸上去,人物也就放松了,这种松弛,是好照片的第一要紧。
道袍上那些斜斜竖竖的褶痕,是日常穿出来的,不是挂在柜子里摞出折线,衣服跟着人走路,布料才会这样软下去,家里老人常说,衣裳不怕旧,就怕不贴身,贴身了,旧得也好看。
前头看不全,但能猜到台阶往里还有一根门槛,进出要抬脚,孩子小的时候老被喊着提腿,高一点,别踢着,过门槛这一下,是尊重,也是提醒,外头的急火气先放下。
师父们爱讲的那句,修行先修身,身正影不斜,照片里的他站得直,影子也就直,这种直,不是板着,是松里见紧,紧里见松,我这多年看老照片,最服的就是这种分寸感。
最后说两句,这样的照片别只当风景看,里面有穿衣的讲究,有院子的火气,有手上活路的细节,有一座山的脾气,以前拍一张要挑日子,现在手机一按就是好几百张,可真正能留下来的,还是这类有筋骨的瞬间,哪天你翻自家老相册,也许能翻出一个类似的神情来,别急着扫了空间,先装进心里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