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61年,国产轿车没有测试场,只好在上海郊外土路上测试。
你是不是也被这张老照片戳了一下心口,成排的蓝色轿车在草坡上排成长龙,前脸圆润,镀铬亮条像笑弯了的胡子,听得见吗,发动机的突突声像在耳边响,这阵仗可不常见,当年人们站在田埂上看呆了眼,我外公说那天路过时还被尘土呛得直咳,说句心里话,这一幕就是我们城市汽车史的起点之一。
那时候还没有专业测试场,工厂把车一台一台开到郊外土路上去折腾,烂泥地、坑洼沟、陡坡碎石,能遇到的全给它遇到,技术员抱着小本子蹲在路边记数据,师傅们把袖子一撸就钻车底看漏不漏油,条件简陋,可劲儿死磕,现在看着有点土,那会儿真就靠这股子拧劲把一辆车给调顺了。
图里排头那辆,圆圆的前大灯像眼睛,中央护杠弯一弯,中间一个小圆标,车身是淡蓝带点绿的漆面,阳光一照有水波光,白边轮胎衬着黑圈,顶上是硬顶的弧线,整个一派苏味儿的底子加上海式小讲究,外公说一看底盘和发动机就知道用了苏联嘎斯那一套,咱自己把壳子重新画了线条,取了个响亮的名头叫凤凰,名字好听,志气也不小。
02 测试这事儿,当年可不讲究仪式,讲究实打实的颠。
师傅们一早把车挨着排开,技术员喊一声走起,车队就顺着田坎上去,下坡刹车抖不抖,过沟底盘响不响,八字弯打方向盘回正快不快,都靠屁股上的感觉和耳朵里的声儿,回到路边,掀开机舱盖,烫手啊,可还是要摸一摸水管硬不硬,化油器调不调,外公笑我怕烫,他说那会儿哪来红外测温,手背一探就是温度计。
别小看它,小小一只像鸟,又像火焰,站在机盖前缘,车头风一灌,立标抖着亮光,孩子们最爱盯着它,跟着车跑一段,说像在追一只飞不走的鸟,我小时候也犯过傻,隔着铁栅栏伸手去摸,外公拍我手背,说烫,别学那时候的我,这玩意儿好看是好看,烫伤可一点不含糊。
黑色胶圈裹着钢骨,直径大,握上去糙糙的,没助力,掉头得把臂膀子拧透,试车那天,司机师傅两手攥得发白,额头冒汗,弯里一把一把掰,回正慢半拍就吃草沟,外公在副驾边喊别慌,给油别猛,咱这车底子结实,路再烂也得把脾气摸清,这句我记到现在,做事啊,先摸清脾气再说。
你看车身高,离地量留得足,弹簧片和减震桶配在一块儿,咯噔一下落坑,回弹别太快,不然人给甩翻了,师傅躺地上刷刷两把扳手,拧紧支臂球头,土里翻出来的螺丝都是泥,嘴里还叼着烟,外公说那会儿最怕听到金属敲击带回音,八成是松了,要不就是断了,后来城里修了柏油路,这一套调校也就少人提起了。
当年把它擦得锃亮,照人影儿,运输队出门办接待,先抹一遍,把指纹都抹没了,土路上石子乱飞,它替车头挨打,回厂一看坑坑洼洼,师傅拿砂纸一抹,再糊点抛光膏,亮光又回来了,现在的车讲究轻量化,塑料件多了,这样的实心家伙可少见了。
白边轮胎在照片里特别扎眼,圆圆一圈像画上的高光,土路跑一圈,白边儿就灰了,回去得用刷子蘸洗衣粉刷,外公说没刷干净上路不体面,笑死人,我偷懒时就塞草丛后面躲着,他在前头喊人,等他一转身我才出来装正经,体面这俩字,他是真当回事。
指针一抖一抖,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,做测试就盯着它算耐久,绕着郊外跑几十圈,纸笔上挤满了小格子,油耗写在边上,油尺拔出来一量,黑乎乎一截,外公说别看土办法,算出来的账一点不差,后来我学会用计算器,他照样带我抄手账,说手抄一遍,心里才有底。
米色的布,边角用蓝线包一道,坐上去有点扎人,夏天不粘背,冬天再铺层毯子,师傅们收工后把套子扯下来抖一抖,泥渍像烟尘一样散出去,车里才不至于一股机油混尘土的味儿,那个味儿现在回想起来也不讨厌,像是一个时代固定的味道。
田埂、沟坎、乱草、小石子,上海郊外一条看不出规矩的土路,把悬挂、轮胎、车架都问了个遍,车队前头压出两条暗印,后面跟的车对着印走,省得陷坑里,乡亲们靠在锄把上看热闹,孩子追着车尾巴跑,外公边走边说别靠太近,石子弹脚,这场面现在想想,真比看展会过瘾。
长长一根杠,咔嗒一声到位,螺栓紧得刚刚好,试完一圈就趴地复检,哪颗螺丝松了就补,哪道油管渗了就擦,地上摊着破麻袋,手上油乎乎,师傅喊小徒弟递布,小徒弟就从口袋里掏出半块皂角,边洗边笑,说今晚能不能加个鸡蛋,外公回他一句,行,车没毛病就加,这就是奖励。
一溜车头对着镜头,人站在车边,肩并肩,笑也不笑,就那种稳稳的表情,像在说咱能行,后来很多年里,这批车大多去做公务接待,普通人离私家车还远着呢,家里要见车,也就是婚礼上蹭一张照,再往后时代翻页了,电控、风洞、试验场一大堆名词冒出来,可我更愿意记住这张在土坡上排开的队形,它告诉我,没条件就地造条件,别磨叽。
最后说一句,照片里那些光亮的镀铬条和尘土飞扬的路,其实是一体的,这边擦得锃亮,那边踏得泥泞,才拼出一辆能上路的车,那时候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人和车一起颠,把路走实,把活儿做实,现在看这些老物件老场景,别急着笑土,里面全是门道,全是本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