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43年,河南两个饥饿的小乞丐,衣衫褴褛太可怜了。
那天翻到一张老照片,我愣了好一会儿,镜头里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站在路边,手里拎着破碗,身上裹着灰头土脸的棉衣,补丁摞着补丁,心一下子就被拽住了,这样的画面不是故事书里的桥段,而是很多老人记忆里过不去的冬天。
这个破棉袄在图里叫命根子,外层早就磨到起茬了,棉絮一缕一缕往外钻,胸口用麻绳胡乱扎着,像一只随时要散架的风筝,哥哥那件显然是大人的旧衣改的,袖子长得盖住半只手,肩头被油污蹭得发亮,弟弟的帽沿塌着,帽檐边缘起毛,露出一圈发白的棉花,风一吹,棉花就跟着抖,这种棉袄不保型,只保命。
奶奶说,那时候衣服不是穿新不穿旧,而是旧到再也补不上了才算报废,她给孩子们补衣服,用的是拆下来的麻袋线,针脚粗粗的,隔着远都能看见,补到后来,线都成了花样,也就当装饰了,冬天路上最怕的不是冷,是雪化成的水灌进鞋里,脚一湿人就更挺不住。
图中这只破碗叫活口碗,白釉早被磕得七零八落,碗沿缺了一角,握在手里像抓着一块冰,讨饭不是端碗那么简单,要会挑门时,上午去磨坊,下午去庙口,赶集那天守在路口,热粥一勺就是救命,哥哥把碗往自己这边一挡,先让弟弟喝一口,再塞回怀里,碗里若还剩点渣,他会蹲下吹一吹灰,再抿一口暖气。
这个缠在胸口的家伙叫草绳,麻秆搓成的,颜色发灰,表面有倒刺,勒在衣服上能把布卡出一道道印子,绳头打结的时候要用牙咬紧,再一拽,咔地响,结就牢了,弟弟身上的绳结一看就是哥哥打的,打得急,结头参差不齐,主要是为了不让棉絮掉光,风再大也能把门面勉强拢住。
这个鼓囊囊的鞋子叫千层底,外头土色发黑,鞋面起泡,脚脖子那里缠着破布条,走起路来嗖嗖地冒风,小时候我也穿过这种,踩在雪上会“咯吱”叫一声,声音干脆,鞋底厚倒是厚,可一旦浸水就全完,奶奶会把鞋搁在炉台边烘,翻来覆去烘半宿,第二天还得上冻,脚趾头冻得像一把小刀在割。
这条路叫旱风道,四周空荡荡的,风沿着地皮刮,扬起一层薄土,远处的木桩扎在地里,铁丝七扭八绕,冬天的阴影把人影拉得细长,哥哥手搭在弟弟肩上,脚下带着一点点趔趄的劲儿,像被这条路往前拽着走,路尽头有没有饭,得看运气。
弟弟头上的东西叫棉皮帽,里层是旧布,外层像是呢料,帽耳子早磨秃了,风从缝里往里钻,哥哥没帽,只把领子竖高了些,脖颈那里冻得通红,奶奶说,那会儿能戴上帽就算有福气,更多时候用围巾顶着,围巾是啥,就是哪块布大就哪块布。
这个颜色不是晒出来的健康红,是风沙烘烤混着灰,孩子笑一笑,牙齿被冷风一敲,露出一片白,脸颊上起了口子,裂开细细的缝,抹点猪油能好得快些,可谁舍得,油要留给锅里用,奶奶总爱念叨,人挨饿的时候,连笑也容易。
图里哥哥外套侧边那只鼓口袋,叫补丁兜,里头多半装着干硬馍、几颗炒盐豆或是炭头,炭头用来烤手,搓两下就掉黑渣,弟弟想伸手去摸,被哥哥一抬胳膊挡了挡,孩子间的分寸就是这么学出来的,哪怕饿,也得先稳住火。
这个地上细长的影子叫午后命,冬天太阳低,影子长,影子越长,天越冷,影子前头是路,路尽头是集,集上有卖红薯干的摊,有熬米汤的棚,哥哥要带着弟弟挤到锅边,等那一勺白汤从高处落下来,热气先扑到脸上,再落进碗里,手抖都得稳住,不然撒一点就少一点。
这个看不见的物件叫相机,镜头像一只眯着眼的猫,在1943年的河南,它看见了两粒须臾里的命,按下快门的那一刻,风停不住,孩子也没停住,可影像被按住了,几十年后我们再看,像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肩膀,说一声你别忘。
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叫北风,它会把人的话吹碎,哥哥张着嘴说什么,我们听不清,只看见他牙关在打,弟弟往哥哥身后藏一点,半只身子挡在他前胸,风顺着衣缝往里窜,窜进肚子里,再顺着骨头往下走,腿就软了,走路就得拖着步子。
这类地方在老人口里叫施粥棚,一口大锅,旁边一长溜搪瓷缸,轮到你就伸碗,舀一瓢稀米汤,偶尔能捞到两粒米,哥哥会把舌头抵着碗沿,防止流出去,弟弟喝完会“呼”地吐一口白雾,说不烫了,再把碗一翻,接最后一滴。
这个看不见的东西也有名字,叫看热闹,有些目光冷冷地飘过去,有些会在怀里摸一摸,摸到两块硬馍就掰下一角丢进孩子碗里,奶奶说,给一口就能续一气,人要续住气,什么都还有盼头。
这俩字在那年头就是半片天,哥哥不大,肩却先硬了,背着弟弟时,肩胛骨顶出一对小角,走远了看像长翅膀,奶奶说,苦日子里,哥就是爹,弟就是命根子,吵架归吵架,碗里有一口也得留给小的。
以前冬天像一面刀片,贴皮刮人,现在屋里有暖气,电饭煲咕嘟咕嘟就能熬粥,孩子喊饿,一会儿就端上来一碗热的,手机一拍就有彩色照片,随手一存就不丢,那时候一张照片要穿越饥荒、穿越风沙,能留到今天已经是奇迹,见着就要多看两眼,不是为了伤心,是为了记住。
这些东西后来都去哪了,棉袄被拆成棉垫,草绳烂在院角,千层底被烧成一堆灰,相机进了展柜,碗在石缝里磕碎了,唯有照片还在,像一面小小镜子,照见人心里那点不肯认输的劲。
你说若这两个孩子还在世,现在也该是白发老者了吧,坐在炕头看见自己当年的影像,会不会伸手去摸一摸屏幕,说一声那不是别人,那是我和我弟,随后笑一笑,笑里有风沙,也有灯火,苦过的人更懂得灯火。
最后想说两句,这张照片不是让我们唉声叹气的摆设,是一枚小小的针,扎在记忆上不让疤长死,日子好了也别把这点疼给忘了,见到孩子就多递一口热的,见到旧物就多留一眼,别让那些走过风沙的小命无声地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