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33年,男子在北京天桥市场,用牙拉满弓,虽是表演,却另有目的。
北京的风一到腊月就刮得直钻衣领里,天桥这片地儿却总是热闹得很,吆喝声、笑闹声、脚步声挤在一块儿,像冒热气的锅一样咕嘟着,老照片翻出来,我就被这一幕拽住了,光背的汉子咬弦拉弓,围一圈穿棉袄的看客,个个把脖子伸得老长,真有点那个年代的火气在眼前蹦跶着。
图中这把硬弓叫大力弓,粗厚的弓臂像牛角一样往外支着,几股弦拧成一绺,黑亮黑亮的,汉子把牙一咬,腮帮子鼓起来,背上的肌肉一绷,弓臂就被拽得弯出漂亮的弧线,这一口气端的是狠,旁边小孩盯着看,手里冻得通红也舍不得插回袖子里,老照片上你再看那块案台,绸布上写着**“大力丸”**三个字,噢,明白了,这活儿一半是艺,一半是卖货,先把人气挣到手,再把药丸子往台上一拍,嘴里一连串的彩话,买不买随你,看过就不亏。
这个黑匣子叫钱箱,边上还有个木质小喇叭,漆皮掉了一块,露出黄木芯,早年在天桥讨生活,嗓门再大也敌不过寒风,木喇叭一架,声音就能穿透人堆,伙计吆喝着**“一文也能试,三丸见精神”**,掌柜笑眯眯地敲着钱箱边角,叮叮两下,就是催你下手的节奏。
这个一溜小白瓷盅叫试样盅,口沿薄,光泽细,里头装着药丸、香灰、或是芝麻盐似的小料,卖货的手指头快,抓一撮就往布帛上撒,边演边讲,“不是神药不敢当,强身壮骨总不差”,我奶奶说她小时候赶集,最爱蹲在这种案台前闻那股子混杂味儿,药香、纸墨、烤红薯的甜,全糊成一股子老市味儿。
这个厚重的外套叫大氅,褐色呢子,领子翻起来能挡风,老爷们把手往袖里一拢,蹲凳一坐就是半宿,照片里几个爷儿正笑,笑的是汉子牙咬弦那一下狠劲儿,也笑自己年轻时的血性还给这股子江湖气挑起来了,以前看一场艺,回去能念叨三天,现在短视频一滑一串绝活,眼还没眨就刷过去了,热闹更大,心气却淡了点。
这个木头架子叫弩床,横担是榆木的,多年油手一摸亮得能照人,几条粗皮条攒在一处,像盘好的牛筋,冬天皮子硬,艺人上台前得先捂一捂,或者往上哈口热气,牙齿要咬住中间那撮心弦,错半分都不行,松了不是砸脚面就是弹脸颊,这门手艺凶,出师的少,全靠**“吃劲”**二字。
这个四四方方的是青砖坯,边上垫着砖作脚踏,表演讲究势门,脚下一垫高,人就立起来了,整副弓的线条才显得出,这也是天桥人的机灵,一块砖能当台,一块砖也能当锣,敲两下,清脆脆的,观众就知道要开场了。
这顶小小的毡帽叫狗皮帽,帽檐缝着一圈绒边,孩子们头一挤,眼一亮,就爱看这种刚猛的活儿,我小时候跟着姥爷上集,姥爷塞我一块桂花糖,囑咐我别往前凑,我偏不,非要往里拱,结果弓弦“嗡”的一声,我吓得一屁股坐了,糖粘了土,还是照吃,嘴里沙沙响,笑死姥爷了。
这个大白字叫招牌字,刷子蘸白浆一走,笔锋带着钩,写的是“某某堂壮牛力”,讲的就是力气这回事,以前江湖药铺靠字面会说话,黑布白字老远就招魂,现在商家靠流量会点火,短促的片子配夸张的文案,理儿没变,换了包装而已。
这个交叉着的手势叫抱肘,冷天里一抱既保暖也显得镇定,等到关键一拽,抱肘的人也会不自觉地松开,身子往前探半寸,这半寸就是市井的默契,台上台下互相抬着劲儿,谁都懂规矩,不起哄,不打岔,等艺人把最后的弓弦松开,大家才一鼓掌一叫好,铜板也就顺势扔上台面了。
这个小片叫牙护,牛皮或厚布叠成的,塞在门牙内侧,既防崩也防磨,旁边搭着一条口巾,吸汗擦血都用它,奶奶说,真有铁嘴铜牙的,可再铁也得护,牙坏了,门口饭就断了,这话糙理不糙。
这个说头叫垫词,先夸观众有福气,再夸天桥人讲究义气,紧接着把祖传三代、拜过名师这些门面话抖出来,等人越聚越多,他忽然收住,轻轻说一句**“各位看清,这不是儿戏”**,空气立马紧起来,艺人就是会拿捏这个度,收放之间,全是火候。
这个小眼的钱叫制钱,串起来叮当响,收场时徒弟用细绳把钱穿一串,挎在胳膊上,回头再把案台一卷,药盅盖紧,弓床拆开,皮条盘好,一切快得像来时那阵风,以前收摊就赶下个集,走村窜市全凭腿,现在换成了物流快递和直播间,货出得远了,人却不必再走远。
这个粗木桩是支景的道具,既能拴牲口也能挂幌子,老树影子斜斜地落下来,像给画面打了个天然的边框,树后是零碎的砖垛,风把尘土卷成细线,照片定格住的不是一秒,是一整个行当的日常起落。
这个凑近耳边的姿势就是递话,婆子对孩儿说**“离远点,看了就成”,汉子对同伴说“这口牙真练过”**,家常话一冒头,舞台就落地了,天桥最迷人的地方在这儿,把奇活儿放在寻常之间,一边是日子,一边是江湖,彼此照看着。
这个画面叫市景纪念,照相的多半是过路的洋人或报馆摄影,挑光好、角度正的时辰一按快门,留下的就不止是力气,还有谋生之道,艺人的本事、药铺的心计、看客的热情、城里的风骨,全被这一张纸攥住了,以前照片难得,流传下来的都成了线索,现在人人手机一举,片子堆成山,可要找这么有味儿的一帧,还真不容易。
最后说两句,老物件也好,老照片也罢,留住的不只是新奇,更是一手过日子的章法,有人靠把式吃饭,有人靠口才吆喝,天桥把这两样搅在一处,才有了这股子热腾劲儿,隔着近百年再看,还是忍不住跟着人群喊一声好,心里那点被生活磨平的棱角,也跟着这弓弦“嗡”的一声,被轻轻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