珍贵老照片:晚清四川井盐生产现场
自贡这地方啊,提起就是盐味儿顶鼻子那种香,老辈人说自流井的井盐走遍川滇黔,家里饭菜要想有灵魂,锅里就得撒它一撮,今天翻出一摞晚清老照片,跟大家聊聊那些打卤熬盐的老物件,认得几个不重要,主要是把那股子烟火气捞起来看看。
图中这一排高高矗立的木架叫井架,也有人喊天车,粗壮杉木绑成三四脚,麻绳缠得密密的,顶上搭一层小房遮雨,下面就是井口,工人踩着木梯上上下下,辘轳吱呀直响,木架跟山坡一字摆开,远远望着像一群站成阵的巨人。
这个沿河一溜的是盐井和炼盐作坊,河岸砌着石台,黑瓦木屋紧挨着,屋后树起细高的钻塔,绳索从塔尖斜斜拉下去,风一吹哗啦啦,奶奶看见这张就说,早年过河闻见的不是水腥气,是卤水煮开的味儿。
这条木桥一样的装置叫天车走盘,工人踩在高处的木盘上,脚一下一下踩着,带动长轴转动,绳索牵着钻杆起落,远看人像在天上走路,底下的孩子仰着脖子看,嘴里“哇”一声,这阵仗可真不小。
这一排细长的家伙是钻具,竹节一样的钻杆,头上套铁制的“圜刃”,有的一字口,有的三棱尖,还有“鱼尾”“梅花”的形状,师傅说不同岩层要换不同嘴,硬石头用尖的,泥岩用扁的,绑扎处裹着布和麻,汗水一上手就不打滑。
图里这个木栏围着的地方就是井口,几个人分开站位,一人扶绳,一人看水色,还有个孩子提着小桶跑前跑后,掌事的抬手一喊“停”,绞车立马刹住,耳朵里只有绳子摩擦的簌簌声,空气里是煤烟和卤水一股子冲味。
这个粗得抱不过来的木柱配横杆,叫踏槌,有的地方喊“打桩槌”,人站在横木上起落,利用重力把钻杆往下砸,日头晒得背发烫,脚底跟着节奏跳,咚咚的声浪能顺着瓦檐传出去好远,师傅笑我说,小心点,踩花了节拍,石头都笑你。
这几口白灰砌的圆灶是盐灶,灶面上架大铁锅,锅边吊着竹篾编的罩子,防灰也防溅,火膛里煤火哔剥直响,卤水一勺勺添进去,水面先起细泡,转眼就雪花一样结晶漂起来,师傅拿铁铲轻轻一推,那层盐像冬天晒台子上一层霜。
这个院子里树起的三脚木塔,连着地面的大木轮,是牛拉绞车,牛脖子套着皮辔,慢吞吞绕着圈走,绳索从高处垂下去,一圈圈把卤桶带上来,以前人手不够就借牛力,现在呢,电机一点就转,牛在旁边闲得只顾甩尾巴。
这边是出盐过秤的场面,粗竹秆做的扁担挑着白花花盐包,秤杆一抬,掌秤的眼都不眨一下,写票的人在小桌后头唰唰记,买卖双方各按份拿走,爸爸看见这张就乐,说当年挑一担盐走街串巷,肩窝磨得起茧子,换回来的却是家里一周的油盐酱醋。
这个小口深井叫卓筒井,井口巴掌大,外头套着木圈护口,细竹筒沉下去,筒底用熟皮做阀门,提上来“扑哧”一声就是满满一筒卤,口小不塌方,卤清又稳当,祖宗们的办法简单却灵,放到今天看也不落后。
这里能看见河滩边的盐市,屋檐下排着箩筐和麻袋,挑夫在阴影里歇脚,小摊煮着面,汤气跟卤汽混在一处,路过的人顺手买一撮细盐回去腌菜,商贩吆喝不高,声音却直钻心窝子。
这个画面最能说明“等等慢”三字,卤水上来要静置,漂净再入锅,急不得,火也不能燎太猛,奶奶说,盐得养,跟人一样,躁了就苦,稳了才甜,这是老匠人压在心口的一句硬话。
看这一墙的家伙什儿就知道,干这行不可能一个人扛完,井口合股子,工具合股子,连烧柴的都合股子,谁家要是有一支趁手的钻杆,借出去还能攒人情,现在设备靠租赁,那时候靠信任,人到场,比契约还管用。
照片里站在木栏边的瘦小身影,是给师傅递水送话的少年,扯着嗓子喊“换钻头啦”,声音在木柱间来回弹,等到收工,他把绳头盘得妥妥当当,师傅摸摸他脑袋,说,行了,小子,有板有眼,将来能当个把式。
盐灶边的师傅最讲究火候,柴加快了盐发黄,慢了又起不来晶,勺子在锅里轻轻推,盐花一层层堆上去,像盖房子垒墙,最后装进篾筐里滴干水,摊在阴地里回潮一会儿,入口是清甜的,不涩不腥。
院外是山场,土坡一层层切出路坎,小木桥搭到各个井架脚下,雨天泥滑得很,工人肩上披着蓑衣,脚下却生风,挑一担盐走下去,脚印连成线,远处传来梆子声,告诉大家换班了。
打井要胆大也要守规矩,绳头不离手,眼睛不离井,谁也不能逞强,师傅喝一声“让”,所有人立刻退到线外,等锤落稳了再上前,老规矩救了多少命,没人细数,只记得墙上那根红绳,绑着的是家里人的心。
盐包从作坊出来,先过秤,再上肩,走的是水路和驿道,船上怕潮就垫稻草,肩上怕磨就垫毛巾,路过集镇时有人拦下问价,师傅抿嘴一笑,说你先尝,好盐不怕舌头挑,一句话把买卖做成了八成。
以前这一方人靠盐吃饭,靠手艺撑门面,现在机器一开,产量嘭地上去,人力退下来了,可照片还在,木柱子的年轮清得很,麻绳的毛刺都能数出来,翻着看一圈,耳边又起那几样老响动,人声牛声火声水声,一起涌上来,像一阵不散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