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20年前的厦门和漳州,两地风景看起来很像。
开头先说一句掏心窝子的吧,这批老照片拿在手上,真有种时光被揉皱又摊平的感觉,海风还是那股咸湿味儿,码头还是那些木排,可人和城都换了模样,厦门和漳州隔着海湾对望,一水相连,一眼难分,很多画面乍一看像厦门鼓浪屿,再瞅两秒又像漳州九龙江边的埠头,这种既熟悉又犯迷糊的感觉,正是闽南的味道呀。
图中这位端着手杖的小伙,是当年的异乡过客,穿着深色西装,发油抹得一丝不乱,兜链垂着亮闪闪的金属扣,坐在硬木椅上眼神有点倔强,这套装扮放现在也不土,奶奶看了照片还打趣,说当年在码头见过洋人,个儿高脚步快,背后总晃一只黑匣子相机,咔嚓一声就把人定在了岁月里。
这个开阔的海口叫老港湾,近岸是错落屋顶和榕树,外圈一圈高桅帆船像钉在水面上,山影叠着云影,若不说地名,厦门漳州都能对上号,以前船靠风吃饭,现在发动机一拧就走,海面却还是那样平静。
图中这座三层八角的楼叫威镇阁,木梁抱柱上满是卷草和龙纹,屋檐一挑就把风请进来了,台阶打磨得发亮,脚底踩上去凉丝丝的,爷爷说从城墙角楼改来的,打仗敲鼓点灯,和平年代就成了看江的好去处。
这排弯背的船叫蓬船,竹篾拱成壳,外头再糊油纸,靠岸的木排一块接一块,走在上面吱呀晃两下,人却稳得很,小时候我在类似的排上撒欢跑,娘在后头嚷别踩缝,掉下去又脏又臭,这玩意儿以前是家,做饭睡觉全在船上,现在成了景,摆一摆给游客看。
这个远处挑起的尖影叫八卦楼的身位,水光拖着它走一截,岸边树影结成一团,最中间那丛竹可精神了,风一来就点头,城里人顺着堤岸溜达,抬头能看见塔,低头能看见鱼,以前慢,现在快,景致却还是这套。
这幢落在山腰的白房子叫洋馆,栏杆是拱洞样式,门前竖了高旗杆,风大时呼啦啦直响,从房子往下修了条直溜的坡道,马车上来得憋足劲,下去得勒住缰,听老人说那会儿上头常有外文招牌,看不懂,却不耽误抬头张望。
树下一片阴凉,岸边蓬船排成弧,水上漂着细细的麻绳,拴在岸石的铁环上,孩娃蹲在岸沿上捞小鱼,我娘说别学那没影的,太阳偏西就回家,碗里的番薯粥要坨了。
这片亮白的楼叫海边别墅,窗洞一格一格,屋檐压得低低的,周围都是圆滚滚的花岗岩,台阶转两折才到门口,早年在这里住的,大多做买卖跑航线的,早晨推窗就是海,晚上听浪拍石头睡觉。
退潮露出泥滩,水边躺着一排竹排,岸上只一棵孤树,风吹得枝杈往江面压,脚踩下去泥浆冒泡,这样的地界,渔人比我们熟,哪块能走哪块会陷,一脚就试出来了。
这张高处望下去的画面叫城海相依,台地上一层层灰屋顶,海里布着锚泊的小黑点,像撒了一把芝麻,航道弯着身子贴着岸走,老照片颜色被修过,却遮不住那股子通透。
这排带拱门的房子叫商行,门前搭了木栈道,担挑吱呀上上下下,挑盐的肩窝磨出老茧,掌柜站在门里算盘噼里啪啦,我站在一边看得入神,母亲在后面催,买布回去,还要赶集做衣裳。
这块大得像屋脊的石头叫题刻石,雨水顺着纹路落下,字就被冲得一明一暗,边上还蹲着一块怪石头像人,路过的人不吵不闹,抬头念几句就走,石头记事,比人记得久。
这个近看更清楚的八卦楼,墙脚是青砖,檐下吊着小兽,城外的路还是泥的,旁边一条水沟亮晶晶,天阴下来的时候,楼影压得人心里踏实,像个守夜的老兵。
这排亭子里面的石碑,全都坐在赑屃背上,兽头往前探,壳子鼓鼓的,奶奶说这叫喜欢负重,碑刻下回身就能摸到冰凉的石纹,以前考上秀才的名字也会刻上去,一家人来对照,指到自家那一行,乐得合不拢嘴。
海边这段地势起伏,石滩被海水咬得坑坑洼洼,白房子团成一簇,像奶油点在黑面包上,风起时海腥味直往鼻子里钻,谁能分得清这是厦门还是漳州呢。
这里的楼一座接一座,台基砌得平整,楼前小花园圈着矮篱笆,旗杆在院里站得笔直,孩子们从台阶上咚咚跑下来,帽檐一歪就被妈给掰正了。
这块田叫海边薄畴,石头多土也薄,偏就种得出水灵的菜,远处的水面像一张银纸铺开,岛与岛之间起起伏伏,人跟着地过日子,种哪块看天,收多少看命。
海岬探出身子去摸水,外海一艘单桅船斜着走,岸线绕过去又绕回来,山后边藏着云,像是有人把棉花悄悄摁在天上。
这处夹在巨石缝里的庙,屋脊是燕尾,树把屋檐半遮着,香火应该不弱,来回的小路被踩得发亮,石头下渗出来的水,把青苔喂得肥肥的。
这片长长的曲面顶是厂棚,旁边砖库房黑洞洞的,墙外栽着几棵果树,孩子一到夏天就去偷摘,我问外公这做啥的,他摆手说远看热闹,近看门道,跟着师傅干一年才摸清。
这座细长的塔叫罨云塔,层层往上收,窗洞像一个个眉眼,风把草种吹上去,就在檐角生了根,塔脚的砖还暖着,鸟从旁边一闪而过,人抬头就忘了说话。
这座桥更稀罕,桥墩是石砌的,桥面却铺了木板,上面还盖着木屋,行人过桥不怕日晒雨打,船从屋底影子里穿过去,水面漾出一条黑线,可巧。
往后山绕两步,一层阴影像被人泼下来的墨,风里带凉,远处田界像用梳子梳出来的,屋脊连着屋脊,鸡叫声从墙后蹦出来,吓一跳又觉得亲切。
海边这块滩,水退了就挂出石槽,白浪顺着槽口一路滚进来,老人把裤腿挽到膝,石缝里抠海螺,篮子里叮当一响,收工回家的路就不远了。
最后这张把厦门和漳州的相似拉到了眼皮底下,山是同一脾气的硬,海是同一腔子的阔,房子中式洋式挤在一块儿,像闽南人说话快里带暖,以前靠海吃海,现在向海图强,相片一合,风还在耳边吹,走在今天的海堤上,回头看一眼,仿佛还能叫出当年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