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00年,恶棍张掌华被处死过程。
你见过这么拥挤的衙门口吗,木栅高得像墙,围得水泄不通,吆喝声一浪接一浪,照片里的人笑着,可那笑里透着凉意,老辈人常说,清末的刑场最不缺看客,最不缺的是一口气里的人情冷暖,这回咱就顺着这张老照片,捋一捋那些当年的物件与场面,看看它们怎么把一个人的生死推向结尾。
图里这口木架子叫站笼,四根竖木两道横梁,最下边留着几块可抽的木板,活络得很,犯人被困在狭窄格里,只能直挺挺站着,腰弯不了,脚下那几块板一抽,整个人就悬着了,气管被勒住,憋得眼冒金星,衙役就靠这个一寸一寸地收命,别看木头粗糙,角边却磨得油亮,显见用得勤,老照片里人多,笼子更显得冷。
这个竖在地上的牌子叫罪牌,刷了朱红漆,字是白描的,写“恶棍张掌华”四个字,远远就晃眼,爷爷说,以前刑场最讲究名分,谁犯了什么错,写清楚立在旁边,给百姓看个明白,省得人群里传来传去说岔了,红牌一竖,面子和命都压在地上了。
他头上的这个帽子就是当时城里人爱戴的礼帽,呢料的,边沿压得平整,放在这画面里显得格外扎眼,奶奶以前念叨,天津码头混事的人最爱一顶体面帽子,走哪都得端着,到了这一步还不肯摘,像是最后一点气性不愿丢,帽檐下一弯笑,细看更像是撇着嘴角的倔强。
衙役脚边这个玻璃肚子的玩意儿叫沙漏,两头细腰,中间针尖似的孔,细沙一颗颗往下掉,计时不用吆喝,翻一次差不多一炷香,行刑的就按这节奏来,等沙走到头,再抽一块板,妈妈小时候在戏台子后看过排练,说台上演这一幕,鼓点就跟沙漏似的,咚咚咚,心口直打颤。
这排高高的木栅就是衙门口围栏,粗木桩一根连一根,缝隙里全是探头探脑的脸,手指夹着瓜子壳,眼睛却亮得吓人,那时候没有广播也没报纸到家门,消息全靠嘴传,谁家门口有个动静,十里八乡就都来了,热闹一到手,人心就变了味,既怕又想看,这木栅把人隔在外头,也把胆子吊在里头。
笼子底下那几块灰色的就是脚下石板,厚薄不齐,边沿磕得豁口,衙役抽板时不喊不叫,只听见“嗒”的一声,人就往下坠一寸,我小时候在村口看人搭井台,石板一压一垫,匠人掌眼的手像秤砣一样稳,这里却反着来,抽一次就少一口气,石板越少,人就越发软。
这个一片挤在镜头里的叫看客,衣襟褶皱,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惴惴,谁也不认识谁,偏要挤得肩碰肩,老舅说,旧时赶庙会看唱本,看客最会带节奏,一人嘀咕一句,十个人就跟着附和,到了刑场也一样,几句“罪有应得”,就把一个人的死变成了大家的谈资。
靠在笼旁那截木头就是衙役的短棍,不长,握着正好打一巴掌的长度,边上有凿过的痕迹,手心汗一多就不会打滑,往往不是用来打人,更像是用来敲东西的,板子要抽,先“笃笃”点两下,提醒也好,示威也好,声音一传开,周围就安静了半拍。
这张照片底下的外文行楷,是当时洋行刻的说明字,相纸发灰,边角起毛,老影像就爱这个味儿,既真切又远,外文写着“被判死的中国人”,简短直白,像是给外国人看的明白纸,我们看着却总忍不住在字缝里找情由,找前因后果,找他怎么从河盗一步一步走到这根木栏前。
另一张里他举着左轮手枪,腕子紧,食指没扣扳机,三十来岁的眉眼,透着几分狠劲,叔伯们常说,码头上混久了,手上有了火器,心气就飘了,前头抢过几回顺风钱,后头就不当回事了,等到清廷下狠手查河盗,枪再亮,也亮不过法场的冷木头。
挤在人缝里的那双圆眼睛,是个被大人拽来的孩子,衣袖肥,手指攥着大人的褂角,我看着有点不是滋味,姥爷说,那时候穷人家没什么消遣,见有阵仗,就把孩子带着凑个热闹,孩子记事早,回去能说上三天,等长大了,也就把这点见识当成了街谈巷议的一张牌。
地上那双编得紧实的草鞋,多半是刽子手脚上的,草麻结实,鞋底厚,沾着土,干这行的人讲究轻悄,落地没声才显得手稳,外头人只记得他的黑脸巾,却忘了他脚底下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冷,妈妈说,干这手艺的回家都不爱说话,鞋一脱往门角一丢,像要把晦气搁在门外。
有人笑了,这个不合时宜的笑像钉子一样钉在画面上,我盯了很久,猜不透是解气还是窃喜,或者只是被人群情绪裹挟的一下抽动,以前人常说,众口铄金,众目成法,在这样的时候,笑也能成刀,叹也能成锁,现在我们隔着屏幕看,才知道这一下嘴角,能让历史变得更凉一分。
这个瞬间叫一口气的尽头,沙漏里的沙快没了,脚下剩两块石板,再抽一块,人就要悬空,命就是这么被时间磋掉的,以前行刑讲程序,讲时辰,现在讲证据讲法度,路子不一样了,冷不丁看见这张老照片,心里还是咯噔一下,像被旧风吹到了骨缝里。
最后说两句,老照片不会说话,却把当年的声气都装在里头了,木头的涩,人群的热,沙漏的细,笑的凉,都在这一格一格的灰里冒出来,我们看一眼,知道什么叫见众生,也知道现在的规矩是怎么一步步走来的,愿这张照片不只是“恶棍”的故事,更是提醒,提醒我们把热闹看完,就把心收回来,把路走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