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老照片:皇家猎苑变得满目荒凉,秋狝大典被迫停止。
这回不聊收藏涨价那些门道了,翻出一沓清末的老照片,一下把我拽进风沙里去了,昔日皇家的猎苑,气派是有的,可到了末年就只剩荒凉了,照片一张张摆在眼前,像在耳边说话,咱就按着图里这些人和物,捡几样有代表性的老场景聊聊吧。
图中这一群人叫围场里的住户,男人女人孩子站成一排,左边拴着一匹瘦马上,脸上没什么笑,衣裳都是粗布土色,风从背后刮过来,扬起脚边的土,老人们说那会儿围场早不算禁地了,租地开荒成了正经营生,手里只要能攥住一把谷种,就算过得去。
这个光秃秃的去处叫枯林坡,树干黑硬,枝杈像叉子一样杵着天,近处几棵皮都起鳞了,远处是被风刮平的褐色山脊,爷爷说以前猎手追鹿,林子能把人影全吞了,现在呢,站在坡上,一眼能望到沟尽头,风一来,沙子像针一样扎脸。
图中那片矮房叫谷地院子,屋顶全是灰色的片瓦,围着一圈矮墙,院门冲着南面开,像一只把翅膀收拢的小鸟,院外大地空空荡荡,脚印都被风抹平了,想当年围猎时军帐连成片,锣声一响,马队就从这条沟里穿出去,现在就剩这么一座院,还在硬扛北风。
这个大个儿草垛旁的平房叫仓与舍,圆顶草屋像扣着的斗笠,方正土屋一排一排码着,墙脚边堆柴,屋檐下挂着铁锹和套马杆,妈妈说这类仓一到秋后就鼓起来,冬天人挑灯往里翻粮,手伸进去,冰凉的高粱粒子顺着指缝漏下去,沙沙的,听着就踏实。
这片白茫茫叫雪野,薄雪把沟壑都抹平了,只剩一条灰线拖到远处,屋顶压着一层粉渣似的雪霜,烟囱冒着淡烟,走在这种地面上脚底吱吱作响,奶奶说以前秋狝一过就收营,等到下第一场雪,围场彻底安静下来,人和兽都藏进各自的窝里。
这个和前头那片一样,也是枯林,可角度不一样,能看见山梁上那道浅浅的沟,像刀在皮上划过,留下痕子不肯消,树干有的被雷劈过,裂开的口子发白,年轻时候我跟着大人进山拣枯枝,手一握就碎,像抓住一把旧年头,抓紧了也留不住。
这位站在门槛上的人家叫围场里的苦日子,茅草压顶,泥巴抹墙,门框用的是两根毛糙的木杆,妇人两手交握,衣袖肥大,脸上带着风吹日晒过的硬颜色,外头立着一根棍子当门闩,妈妈看了悄声说,那时候粮不多,柴也不多,天黑得快,门一闩就指望平平安安过一夜。
这排结实的汉子叫摔跤手,短发,粗腰,腰间缠着绣纹的布带,胸前铆钉亮一点,肩头有护件,站在风里像一堵墙,听长辈说秋狝不是玩耍,是军操,是威仪,这样的好身板一字排开,王公贵胄看了也得点头,以前围猎靠他们撑场面,现在照片一张,剩个念想。
这个画面叫行走的人与马,前头一人坐鞍上,后头牵着几匹,马背上压着行囊,蹄子在硬土地上蹬出深浅不一的印,沟里风大,衣襟被吹得鼓起来,爷爷说过去围场里八旗兵沿沟而下,先围后射,规矩死紧,现在路还在,规矩没了,人散了,连回声都稀薄了。
这个看不见人的东西叫风,照片里它不露面,落到地上却把一切改了样子,树没了叶,山褪了绿,院子缩成一团,人站在镜头前也眯着眼,老辈人常叨叨,以前围场树密兽旺,秋里人马汇成河,现在树被砍去做梁做椽,兽被猎走,风成了唯一的常客,我们看照片,总觉得冷,冷的不只是天气,是一段慢慢散场的时光。
那时候,木兰秋狝一年一度,先封围后请皇上首射,王公随后,最后才是大规模围射,现在想想,仪式感是有的,花销也大,到了嘉庆道光,树少兽稀,禁例再严也管不住人心里的饥和手里的斧头,一头是体面,一头是填肚子,到头来只能把典礼收了场。
我爱看这种旧照片,不是为了抚摸过去的金漆门面,而是想听见里面那些细微的声响,马镫叮当,草垛沙沙,雪地吱呀,孩子在院里追着风跑的笑声,和大人咳嗽一声把门闩落下的闷响,以前这里是皇家禁地,现在成了普通的村野,地方还是那个地方,人心早换了季,这点变与不变,照片一句话不说,却句句都在说。
最后留一句给自己听,也给正在翻看老照片的你听,别着急下结论,先把图放大看看每一处边角,瓦缝里的草,衣襟上的补丁,马鞍旁的绳结,都是当年的体温,照片能骗眼睛,风不会,风从百年前吹过来,吹得我眼睛酸酸的,却也把那些已经远去的脚印吹出了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