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37年淞沪会战,美军巡洋舰开进黄浦江,近距离观战被炸,太解气。
那会儿的上海正打得天昏地暗,偏偏有条白亮亮的洋巡洋舰插进来,架着望远镜看热闹,还把照片拍得清清楚楚,这些老照片摁下的不是风景,是一城人的惊惧和一代人的屈辱,可回过头看,有一刻的巨响把它们给震懵了,出了口气。
图中这条白身大船叫奥古斯塔号,船身长长的像把银尺,甲板层次分明,桅杆尖尖挑起信号旗,烟从岸上滚来像压着一团黑棉花,船体却干净得扎眼,像是在战场上穿白衣的人,扎眼得很。
这个仰拍的角度对着船艏,两个圆圆的锚链孔发黑,粗链子垂下来,铁皮外舷有斑驳的掉漆,抬头看只觉得这家伙高,像城墙压顶,风一过,铁链轻轻撞舷,会当啷一声。
图里粗大的炮管伸到天边,甲板上人挤着人,望远镜挂在胸前,烟往上翻滚,像锅里开了,谁也没慌,椅子一排排摆着,活像看露天电影。
这群人坐着黑木板车,钢盔亮亮的,防毒面具像葫芦挂在背后,手上长枪扣着背带,车一颠一颠,鞋底敲在车板上咚咚响,赶去租界口守门。
这个地方被烧空了,梁柱像烤断的柴火杵在那儿,一个穿礼服的洋军官手插在腰上,边上士兵背着枪,城市背景还亮,脚下全是灰和炭,空气里有焦糊味。
这一下的水柱直冲天,像有人把江面掀起一大把黑泥,远处的船影被冲得模糊,镜头抖了一下也正常,谁不被这声浪吓一哆嗦。
这几块黑印子是炸弹碎片打出来的,木甲板被戳了几个洞,边缘翘起毛刺,旁边一本小册子摊开着,风一吹,纸页抖抖的,像还在发抖。
这一长串白衣人排在教堂门口,帽檐压得低低的,手上拿着小册子,有十字架垂在胸前,石墙发旧,窗拱纹样还算体面,钟声若有若无,谁家儿郎没了,连陌生人看了也心酸。
江面宽宽的,货船一溜,远处忽地冒起一团蘑菇状的烟,像在天边画了个黑问号,谁都知道那一刻下面有人跑不及。
黑烟像扯长的被子,一头罩住江岸,一头拖在船尾,旁边的雕像看着它,石头的眼也像皱起来了,白船在底下穿行,像在烟下钻空子。
这个夜景看着刺目,桅杆上一串亮点排开,有旗有灯,电线从岸边拉过来,风一吹,旗角挑着光斑,挂国旗挂识别灯,就是告诉对面别瞎打,命要紧。
这条四根烟囱的老家伙停在江心,甲板上人来人往,边上小艇贴着它跑,黑压压的像一座活动的铁楼,谁靠近谁紧张。
这一排老楼熟悉又陌生,钟楼尖顶,阳台栏杆密密的,江里小舢板挤成一串,近处桅杆把线拉得满天都是,和平和战事在同一幅画里掰手腕。
这条小炮艇肚子不大,烟囱短,甲板上摆着机枪,旗子在尾部抖,水花从船艉开出一条白线,驾驶舱敞着窗,喊话声能飘出去老远。
这艘商船身板高,黑烟在后甲板打旋,桅杆上的旗随时要被熏黑,左舷的小艇像乌龟一样趴着不动,人声被烟雾压得低低的。
远处一排桅杆像晾衣杆插满了旗,船头对着船尾,彼此盯着,又谁也不动手,水面很满,像逢年过节赶集,只不过这回是兵器集。
这张从舱面望出去,左边救生圈一半露着,右边栏杆斜斜的,远岸火光压不下去,黑烟喘不过气,甲板上有人蹲着看,像在数那团烟要翻几层。
水面静静的,只有一个黑影在转,手脚伸开,衣裳鼓着水泡,离船不远,谁是他,谁家人等他回去,照片里说不出名字,只能咬牙。
烟柱直通云层,像天上被戳破了个洞,白船在下头调头,水面被压出一层层细波,岸上房顶全埋在灰里,太阳被遮住了。
甲板上居然摆了藤椅和折叠椅,几个人脚翘着看远处,手里望远镜黑洞洞,遮阳篷绷得紧,后面是炮塔的圆轨道,铁和藤在一处,冷硬和慵懒搅在一块儿。
这张最近,舷侧设备密密的,天线像蜘蛛网,远岸火点一串,烟压过来像一堵墙,江里小木排漂着,岸边的人影一闪就没了。
从炮塔阴影里看出去,杆子斜斜挡着,救生圈上字母黑得发亮,烟像被帘子拉着往上走,天空白白的,反倒衬得战事更脏。
这张更近,水纹一圈一圈扩开,脸埋在水里,衣角垂在水下,轻轻晃,江面没声,心里却轰一下,娘啊,别看了。
云像絮,烟像墨,白船切开水面,桅杆上旗子半垂,太阳照不透那团黑,影子把岸线全吞了,老上海的轮廓只剩几块硬骨头。
那时候他们开着大船来凑热闹,现在我们看着这些老照片心火直冒,也学会了冷静地数一数代价和分寸,国家强了,才轮得到我们在自己江面上说话,烟会有,船也会有,可谁敢再把椅子摆在我们家门口看戏,别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