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01年“两宫回銮”,慈禧在正阳门观音庙前,为何扬起手帕朝城头上的外国人致意。
你看这张老照片,屋檐瓦当泛着冷光,人群仰头看着城楼方向,正当中那位扬手帕的身影最抓眼,很多年里我们只在史书里见过“回銮”两个字,如今忽然靠近到衣纹与鞋面都能分辨,心里难免一激灵,这一下子把清末那阵风沙味儿全吹到眼前来了。
图中这块白色绢帕就叫宫帕,边沿细滚黑缎,收口处有一粒小流苏,轻轻一扬,既能挡风遮面,又像是一句不出声的寒暄,那会儿城楼上架着洋人的照相匣子,人家正冲着下面咔嚓咔嚓,她抬手示意一下,随从们也跟着笑了,这动作不大,却把气氛从紧绷扳回了体面。
奶奶说,旧时妇人的袖口里常揣帕子,夏天擦汗,冬天捂口鼻,见着熟人一晃就当招呼了,如今谁还随身带帕,纸巾一抽就解决了,可那点仪式感也跟着没了。
这个地方叫观音庙,红门厚重,门钉泛着旧漆的暗红,早年正月里香客挤到台阶下,手里的檀香冒着细烟,风一吹,味道顺着甬道窜进鼻子里,小时候我被大人牵着手挤在香客中间,脚下的青石板被香灰糊得发滑,生怕一脚踏空。
以前求个心安要进庙烧香,现在手机里点个“线上祈福”就算完事,人少了,烟也淡了,可一到年根底下,老一辈还是念着去庙门口磕三个头。
这个讲究的坐具叫肩舆轿,黑漆抹角,边上镶着银钉,轿帘是绫绢的,顺光看有细细的暗纹,四个轿夫肩窝子里垫着软布,走起来脚跟不乱,轿内的扶手是乌木做的,摸上去凉飕飕的,场面一摆开,锣一响,前呼后拥就像水推着走。
爷爷说,抬轿子的人最怕拐弯,得听头轿一句喊子齐着落脚,不然轿里人就要在里头打晃了,现在出门一脚油门,安全带一扣,哪还讲究这点步子上的学问。
图中这溜灰白色的瓦叫筒瓦,一圆一半扣在一起,雨顺着瓦脊流进滴水,啪嗒啪嗒砸在石阶上,夏天下大雨,屋檐底下一带阴影最凉,我妈当年就爱端个小马扎坐这儿择菜,抬头能看到瓦上青苔一层一层的,像抹了薄绿的酱。
以前屋顶漏了得上去补瓦,现在下了雨只听空调外机哒哒响,屋里倒是一点不湿,可也少了几分有声有色的季节味道。
这个小木片叫腰牌,榉木打坯,边角磨得圆润,中间烫了字,系在丝绦上挨着腰束着,走路会“嗒嗒”碰在佩刀鞘上,像是在报平安,谁家差役一来,先递腰牌,再说话,规矩从这小物上就立住了。
那时候进衙门讲凭据,现在进办公楼刷的是门禁卡,滴一声绿灯亮起,手续更快了,脸却更生分了。
这个黑匣子叫照相机,洋货,架在城头上,镜头像只眯着眼的猫,等光等影,等人站稳了才肯按快门,我第一次被拍照还是小学合影,老师喊不要眨眼,我偏偏憋不住,结果照片里闭着眼笑,至今被家里人拿出来打趣。
以前拍照是大事,穿新衣站半天,现在手机随手一举,连修图都顺带,照片多到不知该存哪儿,偏偏少了一张能拿出来细看的。
这个靠在台阶边的家伙叫执事杖,乌木杆,末端一粒铜头,落地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值日的执事举起来,人群就会自然让开道儿,外人不懂,以为是装模作样的摆设,其实一听声音就知道规矩来了。
我外公年轻时在剧场跑堂,用的也是这路东西,戏一响,杖一磕,迟到的就别想往前挤,现在看电影怕打扰别人,靠的是手机静音和礼貌提醒了。
这身衣裳叫补服,缎面发亮,正胸口一块圆补,绣鸟绣兽各有所属,蓝底衬出银线,灯下一转折,云头纹像水波一样晃,我小时候在县博物馆玻璃柜前趴了好久,只记住了那层层叠叠的浪头。
那时候衣服是身份,现在衣服更是性子,街上走一圈,谁都能把自己喜欢的穿在身上,这也挺好,松快。
这个靠边的大块头叫石案,整块石头抬磨出来的,案面被手肘子蹭得发滑,等候的人爱靠着说两句闲话,阳光一挪,影子从案边溜到脚面上,我爸见了这类石案,总爱摸一把,说凉得正好。
以前在人前等话要有个落脚处,现在约人多在屏幕里,指尖来回蹭,时间倒也就过去了,可脚下这片阴凉却摸不着了。
这张脸上的表情叫强自从容,有人眯眼笑,有人端着神情不露,站在场面里的每个人心里都有小九九,这一刻被镜头收住,百年之后我们再看,只能从嘴角的一点弧度去猜,谁真松快,谁在咬牙。
我妈看着照片说,这些人要是知道自己会被后世这么端详,怕是也要把衣角再理一理,现在我们拍照爱摆造型,倒也算是给后来人留个清楚。
一块手帕,一扇红门,一段石阶,一溜灰瓦,这些看着寻常的东西,凑在一起就把一个时刻钉住了,照片里那抹轻轻的挥手,不是全无算计,也并非只有迎合,更多是旧秩序撞上新目光时的一点体面,以前人活在规矩里,走一步看一步,现在我们活在镜头里,退一步也要拍一张,若有一天你也站在城门下,不妨抬头挥一挥手帕,别管城头是谁,先把自己的气度留住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