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70年代电影放映员,“八大员“之一,非常吃香的职业,受人尊敬。
你还记得露天电影吗,天擦黑就有人在大槐树下拉起白幕子,孩娃们端着小板凳占座,大人兜里揣着瓜子花生,谁家要是来一场放映,那晚像过节一样热闹,这行当叫电影放映员,在当年的“八大员”里名头响,走到哪儿都有人招呼一声师傅,热茶端上,热炕让开,老照片里这阵势一看就知道,村口的人都凑过来了。
图中这台金属家伙叫16毫米放映机,铸铁外壳沉甸甸,前面一只圆眼镜似的镜头,旁边伸出一根手摇曲柄,师傅先把机座摆平再上油,灯泡预热到位,胶片从上卷盒穿过导片道,卡进压片器,接着下卷盒负责收带,手一摇,嗒嗒的齿轮声就起来了,像缝纫机却更紧凑。
以前村里停电多,发电机轰鸣半夜不停,放映员就守着这台机子,右手捏着曲柄听声音,左手在灯门旁调光,光圈一收一放,屏幕上人物就亮了暗了,现在嘛,手机一点就是高清彩色,谁还会耐心看灯门调光,可当年就指望这一束光,把全村人的夜点亮。
这个圆鼓鼓的铁盒叫胶片盒,里面盘着一卷黑褐色的胶片,边上有一股醋酸味道,师傅常说别离火太近,热了就变形,影片中途断带也常见,他从口袋摸出一小瓶透明接片胶,剪刀咔嗒一下削斜口,对正齿孔一压,几秒就能续上,孩子们在幕下起哄,师傅头也不抬一句别闹,马上就好。
那时候一场片子常要倒三四回卷,遇上风一大,幕布哗啦啦响,带子跑焦,画面糊了,放映员得顺手把焦距往回拧一丝,眼睛贴着小取景窗瞄,家伙手稳心也稳,现在影院自动对焦,谁还知道胶片接头上那道亮线一闪而过的紧张。
这个雪白的大块布叫幕布,两侧用竹杆撑开,四角拉风绳钉在地上,晚风一来鼓起个肚子,师傅在下面用夹子一只只拽紧,幕上一旦绷平,画面就不飘,奶奶看见我趴太近,总拽我后领子说离远点,糊眼睛。
以前没有专用幕车,都是生产队的马车驮着走,竹杆打着节,敲在车板上当当响,孩子一路追着唱电影插曲,现在广场大屏到处有,幕布早成活动道具,可只要见到这白方块,我耳朵里就会自动响起片头的鼓点。
这个大口黑壳的是扩音喇叭,铁皮壳子边角都有补丁,线从放映台下绕出来,师傅把话筒往嘴边一凑,试声一二三,回声抖抖地飞到庄稼地里去,通知词也熟,今晚放《英雄儿女》,八点开场,先来一段新闻简报。
那会儿音响不分几声道,声音挤在一个喇叭里,打枪像竹竿折,爆炸像翻豆子,偏我们听得来劲,爷爷说声音糙点不打紧,要的是个味道,现在家里环绕声装一圈,音效逼真,可我还是更爱那只铁喇叭的沙沙感。
这把细长的纸条叫票根,多半是手撕的,墨印歪歪斜斜,集体放映时也有不要票的,谁来都能看,真正稀缺的是小板凳,家家扛着来,谁先到谁前排,晚一步就得蹲在车厢上,或者站在杏树后探着脑袋,妈妈一边给我剥花生一边念叨别乱跑,黑了看不见沟坎。
以前看电影是一家子的事,婴儿也抱来,哭了就往衣襟里一蒙,幕上打仗,地上就有孩子拿树枝学冲锋,现在一家人坐在各自屏幕前,同一个故事却不在同一个夜晚。
这个细长的光柱是手电,放映员检查片道时夹在腮帮与肩膀之间,双手空出来换轴,棉手套里早磨出一层亮亮的油光,轴芯热得快,他就哈一口气套上,片头数字倒计时一亮,三二一,乡亲们全安静了。
那时最怕下雨,幕布一沾水就有阴影,师傅背篓里常备一块蜡烛和干抹布,蜡轻轻蹭在片道上能顺滑点,现在这些小门道都用不到了,机器自检自停,一出故障就有代码报警,哪像那会儿,全凭耳朵和手感。
这个黑色圆盘是唱片,电影间歇放插曲,留声机手摇几圈,唱针一落,咝咝的底噪里走出一段女高音,风把音符吹过田埂,远处还有人听见跟着哼,我小舅说那会儿追姑娘,最拿手的就是借唱片给她听。
现在歌随手就能搜到,可唱针划过去的那道细纹,是能被看见的音乐,会留下痕迹的浪漫。
这个方方正正的平台就是放映台,几块木板在现场拼起来,四条腿底下垫砖,旁边一排木箱子,里面是备件和工具,拆机扳手、风叶、备用灯丝,一个也不能少,开场前他总要把螺丝拧一圈,生怕半道掉链子。
以前工具靠自己收拾,坏了得会修,现在设备一体封装,坏了整套换新的,速度是快了,可手艺也就越来越少用了。
这个嘎吱作响的家伙是三轮车,放映员把机子、幕布、喇叭一股脑儿装上去,天一黑点起大灯,沿着土路慢慢蹬到下一个村,路边狗叫一路,偶尔碰上坡,他就下车推着走,嘴里却哼着刚放过的插曲。
那时候巡回是常态,一周七天不带闲的,现在一部片子全国同步上映,海报铺天盖地,放映员不再是被等着的人了,可在很多人的记忆里,他还是那个能把光带到家的师傅。
这个立在地头的小黑板,粉笔写着今晚片单,字不算好看,倒有股劲道,《地道战》《渡江侦察记》《英雄儿女》,哪一部都是耳熟能详,孩子们围着念,念着念着就开始扮演角色,棍子当枪,草绳当手雷。
以前片少却耐看,连台词都能背,现在片多到挑花眼,看十分钟就换,内容花哨了,节奏也快了,可慢慢等开场那种盼头,真不多见了。
这个冒着热气的是小煤炉,放映间隙烧口水,铁皮热茶瓶放在灶沿,社里的大嫂递来两块咸菜,师傅接了说就着喝口,热乎,晚上风大,手脚冰,喝一口暖到心口,我爸常说人家是技术员,也是咱的客人,招待要周到。
现在一切都标准化了,后台有饮水机有咖啡机,服务更齐全,可人情味有时候却稀薄了。
这个折得起皱的本子是手抄说明书,纸边都起毛,写着灯泡型号、齿距数据、常见故障的处理顺序,哪一页油渍最多,哪一页就是最常翻的,师傅说别小瞧这几行字,关键时候能救场。
以前没有随时随地的检索,知识都装在脑袋和小本上,现在网络一搜什么都有,但救急的还是你练出来的手感。
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,是散场时扬起来的尘土,脚步一走,薄薄一层迷了眼,星空挂在白幕后头,像是电影没关场,大家边走边聊剧情,谁也不急着回家,村口的水渠上坐满人,谈到好笑处一片哄笑。
以前散场晚了,回家路黑,妈妈把我抱上肩,说抓紧了哈,远处还有一盏马灯晃晃悠悠,现在路灯一排到头,散场五分钟就各回各家,很方便,也很干净,只是热闹停得更快了。
这个职业叫电影放映员,在“八大员”里是能让一村人记住名字的那位,以前他带着设备跑村串巷,靠两只手让人们见到更大的世界,现在银幕规模千百倍地长大,他退在幕后或换了工种,但在很多人的心里,他仍旧是点亮夜晚的人,假如你家里还留着一张老票根,一只旧喇叭,或一张褪色的照片,别急着丢,拿出来吹吹土,那上面沾着一整个时代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