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17年,四川男子不停搅拌木桶,引起外国人围观,他在干什么。
那天翻到一张老照片愣住了,一顶大边草帽的四川汉子,两手攥着木棍在木桶里使劲搅,脚下是石头垒的灶台,火苗隐隐,旁边还站着个洋人打量着看,隔着百年都能感到那股热气和忙碌劲儿,这场景到底在干啥呢,别急着下结论,咱一点点看。
图中这只大木桶叫箍桶,粗木片一片片竖着排成圆,外面用竹篾或铁箍扎紧,底下三条斜木撑脚,像只大三脚架,桶口搭着横木,专门让人握着搅动,旁边那口灶是石头垒的地锅,灶面被烟薰得发灰,缝里还塞着碎石封风,这样的组合在川西坝子常见。
这个活儿叫打浆还是煮卤,老辈人各有说法,有的地方把红薯磨成浆,用箩往桶里滤,下面接清水,搅一会儿,细白的粉沉下去,再把上层的水放走,剩的就是“薯泥巴”,晒干成块,做粉条、勾芡都靠它,也有人说这是熬井盐的工,卤水从山坡引来,木桶里垫粗布过滤泥沙,净卤顺着槽口滴进灶上的大锅里,烧开冒白气,水走盐留,一个字,咸。
这个细长的搅拌木棍叫篦杵,前端削成椭圆,边沿磨得光溜,手一握就贴肉,搅起来不刮桶,旁边常备一只竹勺,口薄身深,舀浆不带渣,外圈还缠着一圈麻绳防滑,这些小门道全在手里。
桶下有条水槽,从桶壁的小口流出来,顺着木槽“哗啦啦”淌进锅里,沟底压着两块长石板,水声脆生生的,那时候没有泵,全靠地势找坡度,一点点让水自己走,效率不高,却稳当。
照片里的洋人是看客,一个手插腰,一个眯着眼,太阳大得很,帽檐投下的影子把神情都遮住了,老一辈干活不抬头,旁人看归看,手里的活不能断,火候到了就得舀,慢一拍就糟。
奶奶说我们那会儿打红薯粉,先把红薯刮皮洗净,架上石磨一圈圈推,白浆叭叭往下滴,孩子们抢着去接,最怕浆冲淡了,得等沉淀成一层细泥,再揭布晒成粉皮,那时候没有秤,全凭眼力,颜色要像清早的雾,才算过关。
爷爷说要是熬盐,先看卤味,舌头一点,发涩的是苦卤,得丢掉,甜咸的是好卤,进锅后火头稳,火大盐会发灰,火小又不结粒,锅铲背面要常刮垢,等到锅沿结起一圈白霜,往里一推,片片雪花翻起,那才叫见盐开花。
这个大边草帽也有讲究,篾骨扎架,外覆稻草,帽沿宽得能遮肩,太阳再毒也不怕,汗水顺着帽檐一滴滴落在桶沿上,啪地一下就蒸干了,味道里有火也有草。
搅拌时木棍和桶壁摩擦,发出吱呀的短促声,火口里爆一小下,烟从石缝里钻出来,带着一点土腥味和微微的甜,若是淀粉,手指一蘸,滑得像刚洗好的米汤,若是盐卤,嘴唇一抿,舌根打个颤,不需要仪器,全靠嘴和鼻子。
桥边有水源,地势又平,挑柴挑水都近,货郎挑担经过,顺道能换点油盐酱醋,做粉的要用清水静置,熬盐的要把灰渣倒到河滩,自然风一拂,细灰走了,石子留着当炉基,就地取材省力气。
以前做这些全靠手上功夫,火、力气、眼色缺一不可,现在一台电磨一口不锈钢锅,温度计插上,按钮一按,噗噜噜就出成品了,干净利落也高产,就是味道单薄了点,人和火的距离被缩短了也被拉开了。
我外公年轻时挑着粉条去集上卖,半路下雨,粉皮打滑,他急得披蓑衣护着担子,回家挨了外婆一句“你是护粉还是护命”,他嘿嘿笑,说这玩意儿见水就粘,得先救它,不然一家人的油盐钱就漂走了。
看这照片要分辨,也别死扣名目,先看桶的结构,是过滤还是蒸煮,再看出水的方向,是上清走还是原液下落,还要看火口的位置,高火是煮,低火是温,最后听人怎么叫,叫卤叫浆都不打紧,能吃能用就是门手艺。
石头耐火,木头顺手,石垒炉身托住了温度,木制器皿安顿了人的力道,土与草把缝隙都填满,一百年前的人把日子一层层码起来,像堆这口灶台,不急不躁,活在手心。
到底是在制淀粉还是熬井盐,照片里没有下一帧,我们也不必争到红脸,它更像一张会冒烟的生活页,告诉我们那时候的人怎样把水与火、土与盐、薯与浆搅在一起,搅成一家人的饭碗,搅成路过人眼里的好奇,搅成百年后我们隔着光影还能闻到的一口烟火气,这就够了。